隔壁床的老爷子是来看心脏病的，六十多岁，瘦得皮包骨，说话都费劲。陈平安跟他聊过几句，知道他是郊区农村的，儿子在外地打工，闺女嫁得远，就老两口互相照应。
这天下午，老爷子闺女来了，拎着水果和保温桶，一进门就掉眼泪：“爸，您咋又住院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老爷子摆手：“没啥大事，就是老毛病，住几天就好。”
陈平安在一边看着，突然眼睛一花——
他又看见了。
老爷子闺女拎着水果的手，皮肉慢慢褪去，露出白森森的指骨。
然后是小臂，胳膊肘，整条手臂。接着是脸，脸上的皮肉像水一样流走，露出底下的骷髅，那骷髅还在哭，眼泪从眼眶窟窿里往外涌，挂在颧骨上，诡异得要命。
陈平安赶紧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可余光里，他发现老爷子也有变化。
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皮肉也在变淡，变透明，露出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的。
可老爷子的骨头……不太对。肋骨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黑乎乎的一团，像淤泥，又像霉斑。
陈平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那团黑色的东西还在，黏在老爷子心脏位置的肋骨上，还在微微蠕动，像活的一样。
“小伙子？小伙子？”
老爷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陈平安回过神，发现老爷子闺女正拿奇怪的眼神看他。他赶紧挤出一个笑：“啊？咋了？”
“我问你吃不吃橘子？”老爷子闺女举着橘子。
“不、不了，谢谢姐。”陈平安缩回被子里，不敢再看任何人。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一闭眼就是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黏在骨头上，蠕动，蠕动。
第二天一早，老爷子突然犯病了。
心电监护仪哇哇叫，护士医生冲进来一通抢救，老爷子闺女在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
陈平安缩在自己床上，看着医生护士围着老爷子，给他吸氧，打针，做心肺复苏。
而他的眼睛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护士医生的手，一会儿是人手，一会儿是骨爪，轮换着按在老爷子胸口。
老爷子的骨头在那团黑东西的侵蚀下，一根一根变暗，变脆，像风化的石头。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总算稳住了。
老爷子闺女进来谢医生，医生摆摆手：“暂时稳住了，但他这情况……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闺女又哭了。
陈平安看着那团黑东西，还黏在老爷子骨头上，只不过蠕动得慢了一点，像吃饱了的虫子。
他突然有个可怕的猜想。
下午，老爷子缓过来了，躺在床上跟他闺女说话，说想吃家里的腌黄瓜，说他孙子考试咋样了，说他这辈子值了，没啥遗憾的。
陈平安听着，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堵得慌。
傍晚的时候，病房里又来了一批人。陈平安认出其中一个，是工地上的老周。
“周叔？您咋来了？”陈平安惊讶。
“来看看你呗！”老周拎着一兜苹果，“恢复得咋样？啥时候出院？”
“明天，明天就出。”陈平安说，“周叔您坐。”
老周坐下，跟他闲聊。说工地最近活儿多，说老李头念叨他，说小四川学会偷懒了，说张姨的红烧肉没人抢了。
陈平安听着，心里暖洋洋的。他偷偷瞄了老周一眼——老周还是老周，满身腱子肉，脸上带笑，骨头上干干净净的，一点黑东西都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下。
又扭头看老爷子，那团黑东西还在，比之前好像又大了点。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第二天出院的时候，老爷子闺女送他到门口，说谢谢他这几天陪老爷子说话。
陈平安摆摆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姐，叔的病……你们多陪陪他。”
老爷子闺女愣了一下，眼圈红了：“我知道，我知道……”
陈平安没再说什么，背着包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阳光灿烂，车水马龙。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努力睁大眼睛——有的人是正常人，有的人是骨头架子，有的人介于两者之间，皮肉时有时无。
而那些骨头架子里，有的干干净净，有的骨头上黏着黑东西，有多有少，有深有浅。
陈平安站在医院门口，像个傻子一样，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看。
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不是疯了，也不是眼花了。
他是真的！
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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