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没敢直接回工地。
他先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看。
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这世界跟他之前认识的不一样了。
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从出租车里下来，夹着公文包，昂首挺胸，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可在陈平安眼里，那是个骨头架子，身上的骨头白得发亮，像打了蜡一样，干干净净，一点黑东西都没有。
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过马路，走得很慢，颤颤巍巍的。她的骨头也是干净的，就是有几根有点发灰，像旧木头。
有个穿校服的女孩骑着自行车过去，车筐里装着书。她的骨头也干净，亮晶晶的，像新出的白瓷。
陈平安顺着医院门口那条街往前走，一路上看见的人，大部分都是干净的，少数几个带点黑东西，但都不多，像老爷子那种糊了满胸腔的，一个都没见着。
他心里稍微安定了点。
可问题来了——这到底是咋回事？他那眼睛到底怎么了？
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反正日子还得过，妈的药钱还得挣。
回到工地，老李头他们正在吃午饭，看见他进来，呼啦一下全围上来了。
“平安！回来了？眼睛咋样？”
“让我看看！纱布拆了？没事儿吧？”
“瘦了，医院伙食不好吧？”
陈平安被一群人围着，心里热乎乎的，脸上笑着：“没事没事，全好了，一点事儿没有，明天就能干活！”
老郑从工棚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信封：“平安，过来。”
陈平安走过去，老郑把信封塞他手里：“这是三千块钱，工友们凑的，给你补身体。还有这个月的工资，我也给你结了，回头打到卡上。”
陈平安愣住了，眼眶发酸：“郑叔……这……”
“别这这那那的，拿着。”老郑拍拍他肩膀，“你小子命大，以后有福气。”
陈平安攥着那个信封，厚厚的一沓，是工友们一把一把血汗钱凑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太多了，想说你们别这样——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老李头搂着他脖子：“走，吃饭去！张姨给你留了红烧肉！”
一群人闹闹哄哄地往食堂走。陈平安跟在中间，偷偷抹了把眼角。
下午他回简易房休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门开了，小四川溜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喝点？”
陈平安坐起来：“我不喝酒。”
“为啥？”小四川自己起开一瓶，“男人哪有不喝酒的？”
陈平安沉默了一下：“我爸就是喝酒喝成酒鬼的，我不想变成他那样。”
小四川愣了一下，把啤酒放在一边：“行，那就不喝。咱聊天。”
两个人躺着聊天，小四川说他老家的事，说他女朋友来信了，说他想攒钱回家盖房子。陈平安听着，偶尔接一句。
正说着，陈平安眼睛一花——
小四川躺在他旁边，身上的皮肉一层一层褪去，露出底下的骨头架子。
那骨架跟他本人一样瘦，肋骨一根一根的，能数得清。骨头上干干净净，一点黑东西都没有。
陈平安眨眨眼，小四川又变回小四川了。
他心里突然有点安慰。小四川是好人，所以骨头干净。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在医院安稳。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就起来上工了。老李头不让他干重活，让他帮忙递递工具，跑跑腿。
他也不挑，让干啥干啥，嘴还跟以前一样甜，见人就叫叔叫哥，把一帮大老爷们哄得眉开眼笑。
可他发现一件事。
他能控制那个眼睛了。
就是说他现在想看人的骨头，就能看见。不想看，就是正常人。像开关一样，一拧就亮，再一拧就灭。
他发现这个功能之后，兴奋了大半天。干活的时候，闲着没事就开一下，看看这个人的骨头干不干净，看看那个人的骨头上有没有黑东西。
老李头骨头干净，老周干净，张姨干净，小四川也干净。老郑有点点黑东西，但很少，像指甲盖那么大，贴在脊椎骨上。
他琢磨着，这黑东西是不是跟人的好坏有关系？
好人骨头干净，坏人有黑东西？
可老郑是好人啊，给他出医药费，给工友们发工资，还自己掏钱补贴他。怎么骨头上也有黑东西？虽然不大，但确实有。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陈平安每天上工下工，吃饭睡觉，跟以前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学会了控制那个眼睛，学会了不去盯着人看，学会了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直到有一天，工地来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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