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台湾府衙的青石板，烙成了一道绝望的橘红色。
海风卷着咸腥的湿气，穿过庭院里那几株半枯的椰树，发出呜咽般的呼啸。那声音，像极了几天前，海面上那些英舰撤退时，最后的汽笛声。
姚莹负手立在廊下，玄色官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下摆扫过地上的积水，映出他摇晃的倒影。他的指尖死死扣着腰间那方刻着“守土”的玉佩，指节泛白，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大人，雨要下大了。”老仆端着食盒，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里满是惶恐。
姚莹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远处模糊的海岸线。归航的渔船，帆影像几片破败的落叶，在暮色中迅速沉没。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三天前的那道塘报：英军舰队在南京签下了《南京条约》，五口通商，割地赔款。
“签了……”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咱们打胜了，反倒要赔银子？”
老仆不敢接话，只能将饭菜往石桌上一放，轻声叹气：“大人，吃点吧。您这几天水米未进，身子是扛不住的。”
姚莹猛地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困兽。他指着桌上的饭菜，声音颤抖却带着压抑的怒火：“吃？你让我怎么吃！那些英国鬼子，在南京谈判桌上，说台湾守军杀了他们的水手，说要索赔！他们甚至反过来咬一口，说是我姚莹主动挑衅，才引发的战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贴着地面挤出几个字：“我们在前面拿命拼，他们在后面拿嘴喷。这天下的道理，都去哪了？”
老仆看着他形容枯槁的模样，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大人，您击退了英舰，保住了台湾，百姓都记着呢！您看，昨天街坊们送来的鸡蛋，都堆成山了……”
“百姓记着有什么用？”姚莹苦笑一声，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被风雨浸湿的木窗。
窗外，暴雨倾盆。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像一道道瀑布，砸在青石板上，溅起高高的水花。那水花溅起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初到台湾，看着孱弱的海防，看着百姓在战火中流离失所，他曾在灯下夜读。他曾发誓，要以身许国，要让这片海疆，成为大清最坚固的防线。
为了守住台湾，他亲自登城督战，手臂被弹片划伤，鲜血染红了官服；为了筹措军饷，他变卖了部分家产；为了安抚民心，他与高山族同胞歃血为盟，共御外侮。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罪证”。
“姚大人……姚大人您看！”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姚莹一惊，快步走出书房。只见府衙外，黑压压的百姓跪在雨地里，白发苍苍的阿婆捧着湿透的供品，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跪在雨中，拼命磕头。
“姚大人，您不能走啊！”
“台湾离不开您啊！”
“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雨声、哭声、呼喊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姚莹看着那一张张被雨水冲刷的脸庞，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胸口像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快步走下台阶，想要扶起一位摔倒的老妇，却被身后的狱卒拦住。两名身着皂衣的官兵手持铁链，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姚大人，奉旨……”
“闭嘴！”姚莹猛地回头，眼神凌厉，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尊严，“我姚莹，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击退英夷，护佑百姓，问心无愧！”
他转向雨中的百姓，深深一躬，腰身弯得极低，几乎触地：“各位乡亲，姚某在此谢过大家厚爱。只是皇命难违，此去京城，吉凶未卜。但我姚莹在此立誓，即便身陷囹圄，此生守土之心，绝不改变！台湾还望诸位，同心协力，死守海疆！”
说完，他挺直脊梁，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一步步走向那辆等待在雨幕中的囚车。
海风呼啸，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碎了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青石板上，雨水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在他身后蔓延，像一道无声的挽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