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颠簸，在泥泞的官道上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
姚莹坐在囚车中央，双手被铁链锁着，铁链死死勒进肉里，传来钻心的疼痛。他没有**，只是微微垂着头，看着脚下那片被血污和尘土弄脏的木板。
这是他离开台湾的第三天。
窗外的风景，从碧海蓝天变成了江南的烟雨蒙蒙。白墙黛瓦的村落错落有致，田埂上有农夫在插秧，牧童吹着笛声，骑在牛背上缓缓走过。
一派祥和。
可这祥和，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姚莹的心上。
“驾！”车夫狠狠一甩鞭子，抽在马背上，骏马吃痛，猛地前奔。
姚莹的身体被狠狠晃了一下，额头撞在车壁上，起了一道红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团燃烧的怒火。
他想起台湾府衙外，百姓们跪在雨中痛哭的场景。想起那位曾在炮火中给他送过姜汤的老渔妇，她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抓着车帘，喊着“大人冤枉”，最后被兵丁强行拉开。
“冤枉……”姚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笑声凄凉。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挥毫写下千言万语的治国方略，曾举起大刀亲自斩杀登城的敌兵，曾抚摸过百姓丰收的稻谷。可现在，这双手却被铁链锁着，像个罪犯。
“喂，罪臣，喝点水吧。”一个粗糙的声音响起。
姚莹抬头，看到是负责押送的兵丁，递过来一个豁了口的陶碗，里面是浑浊的凉水。
姚莹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兵丁被看得不自在，放下碗，啐了一口：“装什么清高！到了京城，进了大牢，有你好受的！我看你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扛得住刑部的大刑！”
“扛不扛得住，是我的事。”姚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硬气，“我姚莹，守土有责，从未私吞一分军饷，从未枉杀一个百姓。今日入狱，是朝廷瞎了眼，不是我姚莹脏了身。”
兵丁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打：“你敢骂皇上？”
姚莹毫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像两把出鞘的利剑：“我没骂皇上。我骂的，是那些躲在深宫，听信谗言，要把功臣当替罪羊的奸佞！”
兵丁的手僵在半空，被姚莹的气势震慑住了。他悻悻地收回手，嘟囔了一句“疯子”，便转身走到前面去了。
囚车继续前行，路过一处渡口。江风浩荡，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鸣。
姚莹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滔滔江水。江水奔腾不息，向东流去，仿佛永远不会回头。
他想起了屈原。想起了那句“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自己，不也是在这个浑浊的世道里，坚持着那份可笑的清醒吗？
为了这份清醒，他丢了官职，丢了荣耀，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可他后悔吗？
姚莹低头，看着那道被铁链勒出的血痕。血痕凝固，结成了痂，却疼在心里。
他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他依然会下令开炮，依然会选择死守。因为他是姚莹，是大清的臣子，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要走下去。他要去京城，他要去刑部，他要当面去问一问，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他们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囚车驶过江边石滩，姚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壁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哪怕被铁锁锁住，哪怕被风雨淋湿，这脊梁，依然硬如钢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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