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狱的大门，像一张吞噬生命的巨兽之口。
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霉味、铁锈味和血腥味的阴冷气息，瞬间将姚莹包裹。那气息，直透骨髓，让人头皮发麻。
姚莹被狱卒推搡着走进囚室。脚下是泥泞的地面，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墙壁上黑绿的霉斑像疮疤一样蔓延，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只有一扇高高在上的小窗，透进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线。
“哐当！”
沉重的铁门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刺耳，在空旷的牢狱里回荡，最后归于死寂。
姚莹蜷缩在墙角，身上的铁镣还未卸下。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里是地狱。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混乱。
白天，是狱卒无休止的呵斥，是隔壁牢房囚犯痛苦的哀嚎，是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晚上，是无尽的黑暗，是刺骨的寒意，是对未来的绝望。
他想起了远在桐城的家人。想起妻子鬓角的白发，想起儿子尚未成年的脸庞。他们此刻，或许还在期盼着他衣锦还乡，却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此刻正困死在这阴暗的囚牢里。
“娘……爹……” 他在心中无声呼唤，两行清泪终于滑落，砸在泥泞的地面上，瞬间晕开，消失无踪。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没有审问，没有判决。朝廷似乎只是想把他遗忘在这个角落里，让他自生自灭。
姚莹的身体垮了。营养不良加上牢狱湿气，他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海面上，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完了……就这样吧……”他在昏沉中产生了放弃的念头。既然世道不公，何必再苦苦支撑？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一道声音穿透了迷雾。
“姚大人，醒醒。”
姚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张狱卒的脸，这张脸不再像以前那样凶狠冷漠，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大人，圣旨到。”
姚莹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狱卒打开牢门，手里拿着一份明黄色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姚莹守台微劳，虽有过误，念其前功，着即免去牢狱之灾，革去原职，以同知衔，发往四川效用。钦此。”
道光帝的声音，从卷轴后传来，带着一丝特有的慵懒，却像一道惊雷，在姚莹耳边炸响。
姚莹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质，他甚至怀疑这是在做梦。
没有平反，没有昭雪，只是“念其微劳”，只是“发往四川效用”。
这意味着，他还是个罪人，只是从“死刑犯”变成了“流放官”。
可即便如此……
姚莹看着圣旨，眼眶瞬间湿润了。
这不是宽恕，这是救命。
是道光帝那仅存的一丝念旧，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虽然身体虚弱，虽然衣衫褴褛，但他挺直了脊梁，对着圣旨的方向，重重跪下，磕了一个响头：“臣，姚莹，领旨。谢主隆恩！”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走出刑部狱的那一刻，阳光刺眼。
姚莹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挡了一下光线。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身上数月的阴冷。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座阴森恐怖的牢狱。
那里，囚禁了他的尊严，折磨了他的身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那扇大门，再也关不住他的心。
他转身，向着西南方向走去。
四川，前路依然未知。但他脚下的路，终于重新变得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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