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六点，天刚亮，工地上就响起了敲击声。
刘帅比谁都早。他蹲在海盗船底座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一个一个地拧螺丝。每拧一个，他都要在本子上记一笔。老张在旁边递工具，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地上，他也不管。
“刘帅，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老张问。
“三个。”刘帅头也没抬。
“你不要命了？”
“没事。”刘帅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今天要把底座全部固定好。明天开始装座椅。”
老张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万孝坤七点到的时候，底座已经固定了三分之一。刘帅蹲在地上，正在测水平度。
“怎么样？”万孝坤走过去。
“水平度千分之一。”刘帅站起来，“合格。”
“今天能装完吗？”
“能。”刘帅看了一眼天空，“只要不下雨。”
万孝坤也抬头看了看。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那就干。”
上午九点，苏小小在管理用房里算账。
她把村民入股的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七万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把钱捆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村民入股，七万八千元。”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做股东名单。八里岗村四十二户，王庄村三十一户，李洼村二十八户，河头村二十五户，张楼村十九户，孙庄村十一户。一共一百五十六户。
她把每一个户主的名字都打上去，核对了两遍。
然后她拿起电话，给银行打了个电话。
“喂，你好，我想预约取款……对，二十万……下午去取……好，谢谢。”
挂了电话，她长出一口气。二十万，加上钱总的一百万，加上村民的七万八，一共一百二十七万八。设备尾款一百二十万，够了。还多七万八。
她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资金到位。明日支付设备尾款。”
写完，她把账本合上，趴在桌上，闭上眼睛。这几天太累了，她需要歇一会儿。
中午，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
林小曼在门口售票。赵铁柱去吃午饭了，她临时顶班。今天的游客不多不少，排队的人维持在两百米左右。
“给你带了饭。”万孝坤把饭盒放在桌上，“赵叔做的，糖醋排骨。”
林小曼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赵叔的糖醋排骨，糖放多了。”
“你嘴真刁。”
林小曼没说话，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还行。”她说。
万孝坤在她旁边坐下来。
“海盗船下周能装好。”他说，“你运营方案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小曼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票价三十，学生票二十，一米二以下儿童免费。每天三场，上午十点，下午两点，晚上七点。每场限流两百人。”
“晚上也开？”
“开。”林小曼说，“晚上有灯光，效果更好。我让刘帅在船上装了LED灯带，晚上亮起来很漂亮。”
万孝坤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什么都想到了。
“还有，”林小曼继续说，“海盗船旁边要设一个拍照点。游客坐完船，可以在那里拍照。照片二十一张，加框三十。”
“这也能赚钱？”
“能。”林小曼合上笔记本，“欢乐谷就是这么干的。一张照片成本不到两块钱，卖二十，利润高。”
万孝坤笑了。
“你笑什么？”林小曼看着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林小曼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根又红了。
下午两点，万孝坤去银行取钱。
苏小小已经预约好了，二十万，崭新的钞票，银行的封条还没拆。他把钱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拎着走出银行。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一个人——周胖子。
“万孝坤。”周胖子叼着雪茄，笑眯眯地看着他，“取钱呢？”
万孝坤没说话。
“听说你搞了个什么村民入股？”周胖子吐了口烟，“五百块一股？你骗村民的钱，不怕遭报应？”
“我没骗。”万孝坤说。
“没骗？”周胖子笑了，“你那破海盗船，能赚几个钱？年底分红？分个屁！”
万孝坤看着他，没说话。
“万孝坤，”周胖子收起笑容，“我劝你一句，趁早收手。你玩不过我的。”
“我没想跟你玩。”万孝坤说，“我只是在建乐园。”
他转身走了。黑色塑料袋在手里晃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周胖子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远，把雪茄扔出窗外。
“不知好歹。”他低声说。
下午四点，万孝坤回到公园。
苏小小在门口等着，看到他手里的黑色塑料袋，眼睛亮了。
“表哥！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他把塑料袋递给她，“二十万。”
苏小小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眼睛更亮了。
“这么多钱！”
“又不是你的，高兴什么？”
“我就是高兴！”苏小小抱着塑料袋转了一圈，“钱够了！设备尾款够了！”
万孝坤看着她，笑了。
傍晚，公园关门。
赵铁柱拿着账本过来，递给苏小小。
“今天营收一万四。”
苏小小接过来，看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一笔。
“表哥，”她抬起头，“账上现在有二十一万八。加上钱总的一百万，加上村民的七万八，一共一百二十九万六。设备尾款一百二十万，支付完还剩九万六。”
“够了。”万孝坤说。
“够了！”苏小小又转了一圈。
赵铁柱在旁边看着，乐得合不拢嘴。
“够了！够了！”他也跟着喊。
刘帅从工地上走过来，手里拿着扳手，身上全是油渍。
“学长，底座固定完了。明天装座椅。”
“好。”
刘帅看了一眼苏小小，又看了一眼万孝坤。
“钱够了？”
“够了。”万孝坤说。
刘帅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转身走回工地，继续干活。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
苏小小在隔壁算账，噼里啪啦敲键盘。赵铁柱回家了，走之前说了一句：“明天我去跟村民说，钱凑齐了，让他们放心。”
手机响了。是林小曼的消息。
“钱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
“那就好。明天我去准备海盗船的宣传工作。”
“好。”
林小曼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消息。
“万孝坤，我今天在门口看到周胖子的车了。他是不是去找你了？”
“是。”
“他说什么了？”
“让我趁早收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没想跟他玩，我只是在建乐园。”
林小曼沉默了很久。
“你做得对。”她终于说。
“嗯。”
“早点睡。”
“你也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苏小小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很轻，很稳。
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海盗船的底座已经固定好了，钢架立在月光下，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刘帅还在工地上，蹲在设备旁边检查。他的背影很瘦，弯着腰，像一张弓。
万孝坤爬起来，推开门，走过去。
“刘帅，还不睡？”
“检查完了就睡。”
万孝坤在他旁边蹲下来。
“刘帅，过山车的图纸，画了多少了？”
“大半。”刘帅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
月光下，图纸上画着一条更完整的轨道。起点在乐园东侧，跨过湍河，在对岸落地。轨道上有标注：最高点六十米，最大速度一百公里每小时，轨道全长一点五公里。
“这里，”刘帅指着图纸上一个点，“是最高点。坐在上面，能看到整个邓州。”
万孝坤看着图纸，心跳加速。
“什么时候能画完？”
“海盗船建好的那天。”刘帅把图纸收起来，“学长，过山车的钱，你想好了吗？”
“还没有。”
“八千万。”刘帅说，“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但值得。”刘帅站起来，“这座过山车建好了，邓州就真的被看见了。”
万孝坤看着他，没说话。
“学长，我先回去了。”
“好。早点睡。”
刘帅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万孝坤站在工地上，看着远处的湍河。月光照在河面上，银光闪闪。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
“有些事情，值得去做。哪怕很难。”
他深吸一口气。
“爸，”他轻声说，“我会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
工地上的钢架嗡嗡响，像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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