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凌晨四点，刘帅就到了工地。
他没回宿舍，在控制箱旁边铺了块硬纸板，躺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胳膊抬不起来。他揉了揉肩膀，蹲下来，最后一次检查控制系统。
每一根线，每一个螺丝，每一个接口。他一个一个地摸过去，确认没有松动。
老张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手里提着两袋包子、两杯豆浆，看到刘帅蹲在控制箱旁边，叹了口气。
“刘帅，你一晚上没回去？”
“回去了。又来了。”刘帅接过包子，咬了一口，“今天试运行，不放心。”
“你天天不放心。”
“今天最不放心。”
老张没说话。他知道，今天确实是最关键的一天。
上午七点，公园门口排起了长队。
苏小小的海报起了作用。前一百名半价的消息传出去，不少人专门赶早来排队。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约了朋友一起来的大学生，还有几个举着自拍杆的网红。
林小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大喇叭。
“海盗船试运行十点开始！前一百名半价！请排好队，不要拥挤！”
她的声音很稳，但手心里全是汗。
赵铁柱在旁边卖票，一张一张地撕。今天的票是苏小小新印的，上面画着海盗船，比以前的漂亮多了。
“给我三张！”一个年轻爸爸递过来三十块钱。
“半价，十五。”赵铁柱说。
“这么便宜？”年轻爸爸愣了一下。
“试运行嘛。”赵铁柱笑了，“以后正式运营就三十了。”
年轻爸爸赶紧又掏了十五块：“那再买三张！回头再来！”
赵铁柱乐得合不拢嘴。
上午八点，邓州电视台的人到了。
一个摄像师，一个记者，都是年轻人。记者姓王，二十多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话筒。
“您好，我们是邓州电视台的。之前接到电话，说今天海盗船试运行？”
“对对对！”苏小小从管理用房里跑出来，“是我打的电话！你们来了！太好了！”
她激动得脸都红了，拉着王记者就往里走。
“我带你们去看看海盗船！特别大！特别壮观！”
王记者被她拽着走，摄像师跟在后面，扛着摄像机，一路小跑。
海盗船立在工地中央，十二个红色座椅围成一圈，在阳光下闪着光。刘帅蹲在控制箱旁边，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这就是海盗船！”苏小小指着它，声音都在发抖，“好看吧？”
王记者抬头看了看，点了点头。
“确实壮观。”她转过头看着摄像师，“拍下来。”
摄像师扛起摄像机，对准海盗船，慢慢推近。
上午九点，南阳晚报的记者也到了。
是个中年男人，姓李，头发有点秃，戴着老花镜。他在园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旋转木马，看了看海盗船，又看了看排队的游客。
“你们这个乐园，开了多久？”他问林小曼。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就这么火？”
“嗯。”林小曼说，“旋转木马的光影效果，在网上传开了。”
李记者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万总在吗？我想采访他。”
“在。”林小曼指了指管理用房，“他在里面。”
上午九点半，万孝坤坐在管理用房里，面前坐着两个记者。
王记者举着话筒，李记者拿着笔记本。
“万总，听说您是郑州大学毕业的，之前在设计院工作。为什么辞职回来修公园？”王记者问。
万孝坤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爸。”他说，“这座公园是他修的。后来荒了，我想让它重新活过来。”
王记者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海盗船投资多少钱？”李记者问。
“两百万。”
“两百万？”李记者推了推老花镜，“这么多钱，从哪儿来的？”
“一部分是投资，一部分是贷款，还有一部分是村民入股。”
“村民入股？”李记者来了兴趣，“怎么个入法？”
“一股五百块，年底分红。”万孝坤说，“周边五个村子，一百五十六户入了股。”
李记者飞快地记着，眼睛里闪着光。
“万总，这个模式很有意思。能详细说说吗？”
上午十点，海盗船试运行正式开始。
刘帅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放在启动按钮上。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老张和小李站在船旁边，检查每一个座位上的安全带。
林小曼站在排队区，拿着大喇叭。
“第一批游客请入场！请系好安全带！船启动后不要站起来！不要伸手！”
第一批游客坐上去。十二个座位，满满当当。有年轻人，有小孩，有带孩子的妈妈。
万孝坤站在控制台旁边，看着他们。
“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游客们齐声喊。
万孝坤看了刘帅一眼。刘帅点了点头。
“启动。”
刘帅按下按钮。
海盗船缓缓升起。很慢，很稳。船上的游客一开始还在笑，还在挥手。升到最高点的时候，笑声停了。
然后，船开始往下冲。
风声呼啸。尖叫声此起彼伏。
“啊——！”
船冲到最低点，又升上去。再冲下来。再升上去。
几个来回之后，船慢慢停下来。
游客们从船上下来，脸色发白，腿在发抖。但每个人都在笑。
“太刺激了！”一个年轻人喊。
“我还要坐一次！”一个小孩拉着妈妈的手。
王记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海盗船停在半空中，红色的座椅在阳光下闪着光，游客们举着手，在尖叫。
她把照片发到微博上，配了一行字：
“邓州乐园海盗船试运行第一天。现场尖叫不断。”
上午十一点，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
前一百名半价的票早就卖完了，但后面的人不肯走。有人愿意出全价，有人愿意出双倍。
“让我坐一次吧！我从南阳专门来的！”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买的火车票。
林小曼想了想，决定加开一场。
“下午两点加一场！票价全价！要坐的排队！”
队伍又长了一截。
中午，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
赵铁柱今天做的红烧鱼，炖了一上午，香味飘得老远。
“今天生意怎么样？”万孝坤把饭盒递给她。
“上午两场，满员。下午还有两场。”林小曼接过饭盒，“营收大概一万出头。”
“一天？”
“半天。”林小曼说，“晚上还有一场。”
万孝坤愣了一下。
“这么多？”
“嗯。”林小曼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海盗船比旋转木马赚钱。旋转木马一次坐三十个人，票价十块。海盗船一次坐十二个人，票价三十。但海盗船刺激，坐的人多，翻台快。”
她顿了顿，“而且，海盗船旁边的拍照点，上午卖了一百多张照片。一张二十，又多两千。”
万孝坤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乐园，真的开始赚钱了。
下午三点，苏小小在管理用房里算账。
电脑屏幕上是一长串数字。上午营收：海盗船七千二，旋转木马四千五，照片两千一，一共一万三千八。
她揉了揉眼睛，又算了一遍。
没错，一万三千八。半天。
“表哥！”她冲出去，“今天半天就赚了一万三！”
万孝坤站在门口，看着她，笑了。
“晚上还有一场呢。”他说。
苏小小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
赵铁柱从门口跑过来，以为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怎么了？”
“赚钱了！赚钱了！”苏小小抱着账本转圈。
赵铁柱愣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
“赚钱了好！赚钱了好！”
傍晚，公园关门。
赵铁柱拿着账本过来，手在抖。
“小坤，你猜今天卖了多少钱？”
“多少？”
“两万六！”赵铁柱声音都变了，“海盗船一万五，旋转木马六千，照片三千，还有饮料零食一千多！两万六！一天！”
苏小小在旁边跳起来。
“两万六！两万六！”
林小曼站在门口，嘴角翘了一下。她没喊，但眼睛很亮。
刘帅蹲在工地上，听到喊声，抬起头。他推了推眼镜，笑了。
万孝坤站在管理用房门口，看着他们。
苏小小在跳，赵铁柱在笑，林小曼在低头写什么，刘帅蹲在工地上抬头看。
他深吸一口气。
“苏小小。”
“在！”苏小小停下来，脸通红。
“明天把钱存银行。”
“好！”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
苏小小在隔壁打电话，声音传过来：“喂，你好，是河南卫视吗？……对，我们乐园海盗船试运行了……对，第一天营收两万六……”
她已经打了一晚上电话了，嗓子完全哑了。
手机响了。是林小曼的消息。
“今天营收两万六。你猜周胖子知道吗？”
“应该知道了。”
“他会不会又搞事？”
“不知道。”万孝坤想了想，“但不管他搞什么，我们接着。”
“嗯。”
林小曼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消息。
“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我在门口看到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来坐海盗船。她跟我说，她三十年前也来这个公园坐过旋转木马。那时候她刚结婚，现在孙子都这么大了。”
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点热。
“她说什么了？”
“她说，这个公园，又活了。”
万孝坤盯着屏幕，很久没动。
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海盗船停在半空中，红色的座椅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刘帅已经回去了，工地上很安静。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有天有人能重新点亮这里，我希望那个人是我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
“爸，”他轻声说，“活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
海盗船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像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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