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万孝坤被手机铃声吵醒。不是闹钟，是电话。他摸过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南阳的区号。
“喂？”
“万总，我是南阳晚报的老李。昨天采访过您的。”
“李记者，你好。”
“万总，昨天的稿子我写好了，准备发。但在发之前，想跟您核实一个事。”
“什么事？”
“周胖子。周德厚的儿子。听说他之前找过您麻烦？”
万孝坤沉默了一下：“是。”
“能具体说说吗？”
万孝坤想了想：“他来找过我，想买这块地。我没卖。”
“就这些？”
“就这些。”
李记者沉默了一会儿：“万总，我跟您说实话。我接到一个电话，有人跟我说，您这个乐园，存在安全隐患。还说您用村民入股的钱，是非法集资。”
万孝坤的手紧了一下：“谁说的？”
“对方匿名。”李记者说，“但我查了一下电话来源，是周胖子公司的座机。”
万孝坤没说话。
“万总，我跟您说这个，是想提醒您。周胖子可能在搞动作。您要有准备。”
“谢谢李记者。”
“不用谢。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李记者顿了顿，“稿子我正常发。好的东西，不怕人说。”
电话挂了。万孝坤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
苏小小在隔壁哼歌，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她今天心情很好，昨晚营收两万六，她兴奋到半夜才睡。
万孝坤站起来，推开门。
赵铁柱在门口浇花。那几盆花是苏小小从街上买来的，说是要美化环境。赵铁柱每天早上浇一次，下午浇一次，比伺候亲儿子还上心。
“赵叔。”
“嗯？”赵铁柱抬起头。
“周胖子可能要搞事。”
赵铁柱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水壶放下，擦了擦手。
“搞什么事？”
“不知道。但要有准备。”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小坤，你爸当年也遇到过这种事。周德厚找人举报他，说他贪污公款。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但你爸的身体，就是从那时候垮的。”
万孝坤看着他，没说话。
“小坤，”赵铁柱的声音有点哑，“你要小心。周胖子比他爹还狠。”
上午九点，林小曼在门口卖票。
今天的游客比昨天还多。海盗船试运行的消息传开了，不少人从南阳、襄阳甚至郑州赶过来。门口排了五百多米，从巷子口一直排到大街上。
苏小小在旁边帮忙，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只能用手比划。
“苏小小，你歇会儿。”林小曼说。
“不歇！”苏小小用气声喊，“我不累！”
林小曼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赵铁柱从园子里跑出来，脸色不太好。
“林小曼，门口来了几个人，说是安全检查的。”
林小曼的手停了一下：“几个人？”
“三个。穿着制服，开着车。”
“让他们进来。我去找万孝坤。”
上午十点，万孝坤在管理用房里见到了三个人。
两个穿消防制服，一个穿市场监管制服。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表情很严肃。
“万总是吧？我们是市消防支队和市场监管局的。接到举报，说你们的海盗船存在安全隐患，而且村民入股涉嫌非法集资。”
万孝坤看着他，没说话。
“我们需要检查一下。”国字脸说。
“请便。”万孝坤站起来。
三个人在园子里转了一圈。消防的那两个检查了海盗船的灭火器、消防通道、紧急制动装置。市场监管的那个检查了海盗船的合格证、操作员的资质、票价公示牌。
刘帅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检查完，国字脸把万孝坤叫到一边。
“万总，消防方面，没问题。灭火器数量够了，消防通道畅通，紧急制动装置正常。”他顿了顿，“但是，市场监管方面，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操作员的资质。按照特种设备安全管理规定，海盗船操作员需要持证上岗。你们的操作员，有证吗？”
万孝坤愣了一下。
刘帅从后面走过来：“我没有证。但我会操作。”
国字脸看着他：“没有证就是违规。按照相关规定，未持证上岗，可以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可以责令停业。”
万孝坤的心沉了一下。
“需要什么证？”他问。
“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考这个证，需要培训、考试，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刘帅的声音变了，“我们海盗船刚试运行——”
“我知道。”国字脸打断他，“但规定就是规定。你们可以先去报名考试。在拿到证之前，海盗船不能运营。”
万孝坤看着他：“没有别的办法？”
国字脸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万总，我跟你说实话。这次检查，是有人打了招呼的。上面让我们严查，我们也没办法。”
“谁打的招呼？”
国字脸没回答。他转身走了。
中午，万孝坤坐在管理用房里，面前坐着刘帅、林小曼、苏小小、赵铁柱。没人说话。
苏小小低着头，眼圈红了。她昨天还高兴得跳起来，今天就笑不出来了。
“半个月，”刘帅推了推眼镜，“我去考。”
“你去了，谁管设备？”老张在旁边说。
“设备没问题。装好了，调试好了，不会出问题。”
“万一出问题呢？”林小曼说。
刘帅没说话。
万孝坤想了想：“刘帅去考试。设备让老张盯着。老张在公园干了几十年，设备他懂。”
老张点了点头：“行。我看着。”
“但是，”苏小小用气声说，“海盗船停了，营收怎么办？”
没人说话。
海盗船一天赚一万五。停半个月，就是二十多万。账上只有二十一万，还要付工资、付材料款、还钱总的借款。
“表哥，”苏小小抬起头，“要不……先开着？等证考下来了再——”
“不行。”万孝坤打断她，“违规的事，不能干。”
苏小小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林小曼翻开笔记本：“海盗船停了，旋转木马还在。旋转木马一天赚六千。半个月九万。加上账上的二十一万，一共三十万。工资、材料款、借款利息，大概要十五万。还剩十五万。”
她合上笔记本：“撑得过。”
“但是，”她看着万孝坤，“过山车的钱，就要往后推了。”
万孝坤没说话。
下午两点，刘帅骑电动车去南阳报名考试。
走之前，他把控制箱又检查了一遍，把每一个参数都记在本子上，交给老张。
“老张，每天开机前检查一遍。这个数，不能超过千分之一。这个，不能低于零点五。有问题打我电话。”
老张接过本子：“你放心去考。设备我看着。”
刘帅点了点头，骑车走了。
下午四点，苏小小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因设备调试需要，海盗船即日起暂停运营。恢复时间另行通知。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游客围过来看。
“刚开就停？”
“调试要多久？”
“我专门从郑州来的！”
苏小小站在旁边，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只能鞠躬道歉。一个接一个地鞠躬，腰弯得很深。
林小曼走过来，把她拉开。
“让我来。”林小曼拿起大喇叭，“海盗船因设备调试暂停运营。旋转木马正常开放。给您带来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她的声音很稳，但手心里全是汗。
傍晚，公园关门。
赵铁柱拿着账本过来，递给苏小小。
“今天营收八千。海盗船停了，少了一大半。”
苏小小接过来，在电脑上敲了一笔。
“表哥，”她抬起头，“账上还有二十一万。够撑半个月。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过山车的钱，就真的没着落了。”
万孝坤没说话。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
苏小小没在隔壁算账。她今天很早就睡了，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吃了两片药，躺下了。
手机响了。是林小曼的消息。
“刘帅到南阳了吗？”
“到了。明天报名。”
“考下来要多久？”
“最快半个月。”
“半个月……”林小曼沉默了一会儿，“万孝坤，你觉得这次检查，是周胖子搞的吗？”
“是。”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证考下来。”
“然后呢？”
“然后继续建。”
林小曼沉默了很久。
“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我看到苏小小在门口鞠躬，一个接一个地鞠躬，腰都直不起来了。我心里特别难受。”
“我也是。”
“但我不怕。”林小曼说，“周胖子想让我们停，我们偏不停。海盗船停了，旋转木马还在。旋转木马停了，还有过山车。过山车停了，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人心。”林小曼说，“村民入了股，游客排了队，记者写了稿。这些东西，周胖子拿不走。”
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点热。
“你说得对。”
“早点睡。”
“你也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苏小小在隔壁咳嗽，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海盗船停在半空中，红色的座椅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没有人的海盗船，看起来很安静，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
“有时候，停下来，不是认输。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
“爸，”他轻声说，“我没认输。”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
海盗船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像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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