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刘帅到了南阳。从邓州到南阳，坐大巴要两个多小时。他昨晚一夜没睡，在车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脖子僵得动不了。他揉了揉，下车，找了一家打印店，把报名表打印出来。
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归市场监督管理局管。报名处在行政服务中心三楼，刘帅到的时候才八点，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他站在队尾，手里攥着报名表，手心全是汗。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中年人，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沓资料。“你也考这个？”中年人回头看他。“嗯。”“什么设备？”“海盗船。”“海盗船？”中年人愣了一下，“游乐园那种？”“对。”
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游乐园的？”“邓州乐园。”中年人想了想：“没听过。”“新开的。”刘帅说。中年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八点半，窗口开了。刘帅把报名表递进去，里面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身份证复印件、学历证明、体检报告。”“体检报告？”“对。特种设备操作员需要体检。视力、听力、血压、心脏，都要查。”
刘帅愣了一下：“去哪儿查？”“任何二甲以上医院都可以。”
他转身走出行政服务中心，掏出手机查最近的医院。南阳市第二人民医院，离这儿三公里。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过去。
挂号、排队、检查。视力没问题，听力没问题，血压偏高——他昨晚没睡，血压一百四。医生让他休息半小时再测。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海盗船的控制参数。重启压力、运行速度、紧急制动距离。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半小时后，血压降下来了。一百二。医生在体检报告上盖了章。
刘帅拿着报告回到行政服务中心，把资料递进去。工作人员翻了一遍，点了点头：“可以了。培训时间下周一，考试时间下周五。”“下周五？”“对。培训五天，考试一天。最快下周五出成绩。”
刘帅算了一下。下周五出成绩，证书寄到邓州要两三天。最快下下周一，海盗船才能重新运营。
十一天。
他在报名表上签了字，转身走了。
上午十点，邓州乐园。
海盗船停运第二天，游客少了一半。门口只排了一百多米，比昨天少了三分之二。苏小小站在门口，嗓子还没好，说不出话，只能举着一块牌子：“旋转木马正常开放”。她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一直举着。
赵铁柱在旁边卖票，一张一张地撕。今天的票卖得很慢，一个小时才卖了五十张。他看了一眼苏小小，叹了口气。
林小曼在园子里巡视。旋转木马那边有人在排队，但不多。海盗船停在那里，红色的座椅在阳光下很刺眼。有游客走过来问：“海盗船什么时候开？”林小曼说：“设备调试，大概两周后。”“两周？我专门从襄阳来的。”游客有点不高兴。林小曼说：“对不起。旋转木马也很好玩，您可以试试。”游客摇了摇头，走了。
林小曼站在海盗船下面，抬头看着那些红色的座椅。她想起试运行那天的尖叫和笑声，想起那个老太太说“这个公园又活了”，想起苏小小抱着账本转圈的样子。
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她没哭。
中午，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赵铁柱今天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酸酸甜甜的，闻着很开胃。“今天人少了很多。”万孝坤把饭盒递给她。“嗯。”林小曼接过来，“海盗船停了，很多人就不来了。”“正常。”万孝坤在她旁边坐下来，“新鲜劲过了。等海盗船重新开了，他们就回来了。”
林小曼看了他一眼：“你不担心？”“担心。”万孝坤说，“但不害怕。”
林小曼没说话。她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万孝坤，”她突然开口，“你知道吗？我在北京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我们那个项目，刚开业三天，设备出了故障，停了一周。那周营收掉了百分之八十。”
“后来呢？”“后来修好了，人又回来了。只要你东西好，人就会回来。”
她看着海盗船，红色的座椅在阳光下很亮。“我们的海盗船好。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下午两点，赵铁柱在门口遇到一个人。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赵铁柱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铁柱。”老头叫他。
赵铁柱愣了一下：“你是？”“我是王德贵。八里岗的。你不认识我了？”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来了。王德贵，八里岗村的老木匠，以前在公园干过活。“老王！你怎么来了？”“来看看。”王德贵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听说海盗船停了？”
赵铁柱叹了口气：“停了。操作员没证，让人家查了。”“我听说了。”王德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五百块。我入股。”
赵铁柱愣了一下：“你也要入股？”“嗯。我听说你们搞村民入股，我一直在外地，不知道。昨天回来才听说。”他把信封往赵铁柱面前推了推，“五百块，够不？”
“够。当然够。”赵铁柱接过信封，手有点抖，“老王，你不怕亏了？”“怕啥？”王德贵笑了，“万伟的儿子，我信得过。当年万伟修公园的时候，我在他手下干过。那个人，靠谱。他儿子，差不了。”
赵铁柱看着他，眼眶红了：“老王，谢谢你。”王德贵摆摆手：“谢啥。我也是八里岗的人。咱村的园子，咱不支持谁支持？”
傍晚，公园关门。
苏小小拿着账本过来，在电脑上敲了一笔。“今天营收四千八。旋转木马三千六，饮料零食一千二。”她的嗓子还是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一样。“比昨天少了一半。”赵铁柱说。“正常。”林小曼说，“海盗船停了，人少了。等海盗船重新开了，人就回来了。”
苏小小抬起头：“刘帅有消息吗？”“有。”万孝坤说，“他报名了。下周五考试。”“下周五？”苏小小算了一下，“那下下周一才能拿到证？”“对。十一天。”
苏小小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苏小小在隔壁咳嗽，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赵铁柱走之前把王德贵的五百块交给他，他放在桌上，看着那个信封。
手机响了。是刘帅的消息。“学长，报名完了。下周五考试。”“好。好好考。”“嗯。”刘帅沉默了一会儿，“学长，海盗船停了，营收掉了很多吧？”“掉了一些。没事。撑得住。”“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去考证的。”
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不怪你。谁都不知道会这样。好好考试，别想别的。”“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苏小小在隔壁咳嗽，一声一声的。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海盗船停在半空中，红色的座椅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最难的时候，就是离成功最近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爸，现在就是最难的时候。”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海盗船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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