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五点，刘帅醒了。他在南阳汽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两天，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一台旧空调，嗡嗡响了一夜。他昨晚又没睡好，脑子里全是控制参数——重启压力、运行速度、紧急制动距离，翻来覆去地转。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下楼。旅馆门口有个早餐摊，卖胡辣汤和油馍头。他买了一碗汤、四个油馍头，蹲在路边吃。汤很辣，喝下去胃里热乎乎的。他想起邓州，想起万孝坤每天早上给他带的早饭，想起赵铁柱做的咸得要命的红烧肉，想起苏小小算错账时翻白眼的样子。他咽下最后一口油馍头，站起来，往培训中心走。
培训中心在行政服务中心旁边，一栋灰色的五层楼。刘帅到的时候才七点半，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他认出昨天排在他前面的那个中年人。
“你也来了？”中年人冲他招手。
“嗯。”
“吃饭了没？”
“吃了。”
中年人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我叫***。南阳柴油机厂的。考叉车证。”他看了一眼刘帅，“你呢？”
“刘帅。邓州乐园的。考海盗船操作证。”
“海盗船？”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你是邓州乐园的？我抖音上刷到过你们那个过山车！跨河的！特别壮观！”
刘帅愣了一下：“还没建呢。”
“还没建就那么火？建好了还得了！”年轻人眼睛亮了，“你们乐园还招人不？我是学电气的，毕业一年了，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刘帅看着他，想了想：“你叫什么？”
“张伟。”
“留个电话。回去我问问学长。”
“好嘞！”张伟掏出手机，两个人加了微信。
八点，培训开始。教室在三楼，很大，能坐一百多人。今天来培训的有考叉车的、考起重机的、考电梯的，各种都有。海盗船操作员只有刘帅一个。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孙，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
“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是国家质监总局发的。考这个证，要学的东西很多。法律法规、安全知识、设备原理、操作规程、应急处置……”孙老师翻开教材，“五天时间，很紧。你们要认真听，认真记。考试不及格，下次再来。”
刘帅翻开教材，密密麻麻的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看。
上午的课法律法规。《特种设备安全法》、《特种设备作业人员监督管理办法》、《游乐设施安全技术监察规程》。孙老师一条一条地念，念得很慢。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玩手机。刘帅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笔记本上写满了。
中午，他在培训中心旁边的小面馆吃了一碗面。八块钱，牛肉只有三片，但汤很鲜。他一边吃一边翻教材。张伟发来一条消息：“刘哥，培训怎么样？”他回了一句：“还行。很多要背的。”张伟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下午的课讲安全知识。事故案例分析、安全操作规程、个人防护用品。孙老师放了一段视频，是几年前某游乐园海盗船事故的新闻。画面里，海盗船从半空中掉下来，座椅散了一地，有人在哭。刘帅盯着屏幕，手攥紧了笔。他想起了自己的海盗船，想起那些红色的座椅，想起坐上去的孩子们的笑声。
“特种设备，人命关天。”孙老师关了视频，“你们手里握着的不是操作杆，是命。几十条命。”
教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下午四点，课结束了。孙老师布置了作业：背前三章，明天提问。刘帅回到旅馆，把教材翻开，一页一页地背。法律法规、安全知识、设备原理……他背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看进去，每一个条款都理解透。
旅馆的空调嗡嗡响，窗外的车流声一阵一阵的。他背到半夜，眼睛涩得睁不开，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海盗船控制台前，面前是一排按钮。他按下去，船升起来，升到最高点，然后停住了。他按紧急制动，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船在半空中晃，上面坐着人，有人在喊。他拼命按按钮，手指都按断了，船还是不动。
他醒了。浑身是汗。空调还在嗡嗡响，窗外天已经亮了。他看了看手机，五点十分。他爬起来，洗了把脸，继续背。
周二上午，孙老师提问。“刘帅，特种设备作业人员的‘三不伤害’原则是什么？”
刘帅站起来：“不伤害自己，不伤害他人，不被他人伤害。”
“好。坐下。”孙老师点了点头。
周三下午，实操训练。培训中心有一台旧海盗船，是厂家捐赠的，跟刘帅的船型号不同，但原理差不多。刘帅坐进操作台，手指放在按钮上。孙老师站在旁边。
“启动。”
刘帅按下按钮。船缓缓升起。他盯着仪表盘——重启压力正常、运行速度正常、紧急制动距离正常。
“停。”
他按下停止键。船缓缓停下。
孙老师看了看仪表盘，点了点头。“可以。周五考试，你能过。”
刘帅松了一口气。但他没笑。
晚上，他给万孝坤发消息：“学长，培训快完了。周五考试。”
万孝坤秒回：“好好考。别紧张。”
“嗯。”
“乐园的事，别担心。撑得住。”
刘帅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学长，我今天在培训中心遇到一个人。学电气的，想来乐园工作。”
“叫什么？”
“张伟。南阳的。”
“行。考完试带他来见见。”
“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今天没做噩梦。
周五早上八点，考试开始。笔试在教室里，一百道选择题，六十分钟。刘帅做得很快，四十分钟就做完了。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交了卷。
实操考试在旧海盗船上。考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安全帽，表情很严肃。
“启动。”
刘帅按下按钮。船升起。
“紧急制动。”
他按下红色按钮。船立刻停下。
“手动控制。”
他切换到手动模式，船缓缓升起，缓缓落下。每一个动作都很稳，每一个参数都在标准范围内。
考官看了看仪表盘，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合格。”
刘帅愣了一下：“过了？”
“过了。”考官摘下安全帽，“小伙子，技术不错。在哪儿学的？”
“自学的。”
考官看了他一眼：“自学能到这个水平，不容易。”
刘帅没说话。他想起了那些在工地上蹲着的夜晚，想起那些一遍一遍检查的螺丝，想起万孝坤说的“再检查一遍”。
下午三点，成绩出来了。笔试九十八分，实操满分。刘帅拿着成绩单，站在培训中心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很刺眼。他掏出手机，给万孝坤发了一条消息：“学长，过了。”
万孝坤秒回：“好。回来吧。”
刘帅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收起手机，往汽车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培训中心。灰色的五层楼，普普通通，但他在这里待了五天，背了一千多条法规，做了上百次模拟操作。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傍晚六点，刘帅回到邓州。大巴停在汽车站，他拎着包下车。站前广场上，有人在卖煮玉米，热气混着甜味飘过来。他站了一会儿，想起一个月前万孝坤也是在这里下车，也是闻到这个味道。
他往公园走。穿过新华路，拐进那条窄巷子，远远地看见公园门口亮着灯。赵铁柱在门口坐着，看到他，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赵铁柱看着他，眼眶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刘帅走进园子。旋转木马在转，孩子们在上面笑。海盗船停在半空中，红色的座椅在灯光下很亮。万孝坤站在控制台旁边，看着他。
“回来了？”
“回来了。”刘帅走过去，把成绩单递给他，“过了。”
万孝坤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
苏小小从管理用房里跑出来，嗓子还是哑的，用气声喊：“过了？过了！”
“过了。”刘帅说。
苏小小跳起来，抱着成绩单转了一圈。赵铁柱在旁边笑，笑得露出缺了牙的嘴。林小曼站在门口，嘴角翘了一下。
刘帅走到海盗船旁边，蹲下来，摸了摸底座。冰凉冰凉的，但很稳。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学长，明天重启。”
万孝坤看着他，笑了。
“好。明天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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