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凌晨四点，刘帅就到了公园。
他昨晚又没睡好，脑子里全是考试那天的画面——考官说“合格”，成绩单上的“九十八分”，万孝坤说“好”。翻来覆去，到两点才睡着，四点又醒了。索性不睡了，爬起来，往公园走。街上很安静，路灯亮着，一个人都没有。他走到公园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铁门吱呀一声推开，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他走进园子，先去看海盗船。月光下，红色的座椅泛着银光，底座上的螺丝一颗一颗都看得清楚。他蹲下来，从第一颗开始摸。第一颗，紧的。第二颗，紧的。第三颗，紧的。他一颗一颗地摸过去，每一颗都拧了一下，确认没有松动。摸完底座，检查控制系统。打开铁皮箱子，里面的电线整整齐齐，一根一根，都是他亲手接的。他一个一个地摸过去，确认没有脱落。最后检查紧急制动按钮。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很顺，没有卡顿。
他站起来，长出一口气。好了。都好了。
老张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手里提着两袋包子、两杯豆浆，看到刘帅蹲在控制箱旁边，叹了口气。“刘帅，你又没睡？”“睡了。两个小时。”“你不要命了？”“没事。”刘帅接过包子，咬了一口，“今天重启，不放心。”
老张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知道，刘帅每次都说“没事”，每次都不听。
上午七点，苏小小在门口贴了一张新海报。大红色底，上面画着一艘海盗船，船上有十二个座位，每个座位上都坐着一个小人，小人举着手，在尖叫。海报上写着几个大字：“海盗船今日重启！前一百名半价！”
她的嗓子还没完全好，但能说话了。声音还有点哑，像砂纸磨过一样。但她不在乎，站在门口，对着排队的人喊：“海盗船今天开了！前一百名半价！快来坐！”
赵铁柱在旁边卖票，一张一张地撕。今天的人比前几天多了很多，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他一边撕票一边笑，笑得露出缺了牙的嘴。
“给我三张！”一个年轻爸爸递过来三十块钱。“半价，十五。”“这么便宜？不是三十吗？”“今天重启，搞活动。”年轻爸爸赶紧又掏了十五块：“那再买三张！回头再来！”
队伍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发朋友圈，有人在打电话：“喂，海盗船今天开了！快来！半价！”
上午八点，张伟到了。他从南阳坐大巴过来，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南阳的特产——黄牛肉。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长长的队伍，有点发愣。
“这么多人？”“你是来坐海盗船的？”赵铁柱问。“不是。我找刘帅。他说让我来见见万总。”赵铁柱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往里面一指：“进去吧。刘帅在工地上。”
张伟走进园子，一眼就看到了海盗船。红色的座椅，在阳光下很亮。刘帅蹲在控制箱旁边，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刘哥！”张伟跑过去。刘帅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来了？”“来了。”张伟把塑料袋递过去，“这是南阳的黄牛肉，我妈让带的。”“谢谢。”刘帅接过来，放在地上，“走，我带你去见学长。”
上午九点，万孝坤在管理用房里见到了张伟。张伟有点紧张，坐在椅子上，手不知道放哪儿。
“你是学电气的？”万孝坤问。“对。南阳理工学院毕业的。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会PLC编程吗？”“会。学过。但没实际用过。”“变频器呢？”“也会。毕业设计做的就是变频器控制系统。”
万孝坤点了点头，看了刘帅一眼。刘帅说：“他技术不错。培训的时候，好多东西他比我懂。”张伟脸红了：“刘哥过奖了。”
万孝坤想了想：“我们这里，工资不高。试用期三千，转正四千。管吃管住。你愿意吗？”
张伟眼睛亮了：“愿意！我愿意！”
“那行。下周一来上班。”万孝坤站起来，伸出手，“欢迎加入。”
张伟赶紧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摇得太用力了，万孝坤的手被攥得有点疼。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上午十点，海盗船重启。刘帅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放在启动按钮上。他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老张和小李站在船旁边，检查每一个座位上的安全带。林小曼站在排队区，拿着大喇叭。
“第一批游客请入场！请系好安全带！船启动后不要站起来！不要伸手！”
第一批游客坐上去。十二个座位，满满当当。有年轻人，有小孩，有带孩子的妈妈。万孝坤站在控制台旁边，看着他们。
“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游客们齐声喊。
万孝坤看了刘帅一眼。刘帅点了点头。
“启动。”
刘帅按下按钮。
海盗船缓缓升起。很慢，很稳。船上的游客一开始还在笑，还在挥手。升到最高点的时候，笑声停了。然后，船开始往下冲。风声呼啸。尖叫声此起彼伏。“啊——！”
船冲到最低点，又升上去。再冲下来。再升上去。几个来回之后，船慢慢停下来。
游客们从船上下来，脸色发白，腿在发抖。但每个人都在笑。
“太刺激了！”“我还要坐一次！”
一个年轻人从船上下来，掏出手机，对着镜头喊：“老铁们！邓州乐园海盗船重启了！太刺激了！你们快来！”他把镜头对准海盗船，红色的座椅在阳光下很亮。
苏小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眶红了。她想起海盗船停运那几天，门口冷冷清清的，她举着牌子站在门口，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现在，海盗船又转了，尖叫声又响了，人又回来了。她吸了吸鼻子，没哭。
上午十一点，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前一百名半价的票早就卖完了，但后面的人不肯走。
“让我坐一次吧！我从郑州来的！”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买的火车票。
林小曼想了想，决定加开一场。“下午两点加一场！票价全价！要坐的排队！”
队伍又长了一截。
中午，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赵铁柱今天做的红烧排骨，炖了一上午，香味飘得老远。
“今天生意不错。”万孝坤把饭盒递给她。
“嗯。”林小曼接过来，“上午两场，满员。下午还有两场。营收大概一万出头。”
“半天？”
“半天。”林小曼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晚上还有一场。”
万孝坤看着她，笑了。“你笑什么？”林小曼问。“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算账的样子挺好看的。”林小曼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根红了。
下午两点，张伟在园子里转了一圈。他看了旋转木马，看了海盗船，看了那片空地——那是规划中过山车的位置。刘帅蹲在空地上，正在画线。
“刘哥，这是什么？”“过山车。”“跨河的那个？”“对。”刘帅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轨道从这里出发，跨过湍河，在对岸落地。全长一点五公里，最高点六十米。”
张伟看着那片空地，想象着轨道的样子。银色的钢架，跨过河面，在阳光下闪着光。“刘哥，我能参与吗？”“能。”刘帅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学电气的吗？过山车的控制系统，交给你。”
张伟愣了一下：“我？”“嗯。PLC编程、变频器控制、安全监控系统，都交给你。”刘帅蹲下来，继续画线，“不会的，我教你。”
张伟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刘哥，我一定好好学。”
傍晚，公园关门。赵铁柱拿着账本过来，手在抖。
“小坤，你猜今天卖了多少钱？”
“多少？”
“两万八！”赵铁柱声音都变了，“海盗船一万六，旋转木马六千，照片三千，还有饮料零食两千多！两万八！比试运行那天还高！”
苏小小在旁边跳起来。“两万八！两万八！”
林小曼站在门口，嘴角翘了一下。她没喊，但眼睛很亮。
刘帅蹲在工地上，听到喊声，抬起头。他推了推眼镜，笑了。
万孝坤站在管理用房门口，看着他们。苏小小在跳，赵铁柱在笑，林小曼在低头写什么，刘帅蹲在工地上抬头看。
他深吸一口气。“苏小小。”“在！”苏小小停下来，脸通红。“明天把钱存银行。”“好！”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苏小小在隔壁打电话，声音传过来：“喂，你好，是河南卫视吗？对，我们乐园海盗船重启了……对，今天营收两万八……”她的嗓子又哑了，但还在打。
手机响了。是刘帅的消息。“学长，过山车的图画完了。你看看。”
他发来一张图片。万孝坤点开，放大。图纸上，一条巨大的轨道从公园出发，跨过湍河，在对岸落地。轨道像一条龙，弯弯曲曲，伸向远方。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轨道全长一点五公里，最高点六十米，最大速度一百公里每小时，桩基深度二十米，用钢量八百吨。
万孝坤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那张图纸。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根都很认真。旋转木马、海盗船、小火车、摩天轮……还有过山车。跨过湍河的过山车。
他深吸一口气，回了一条消息：“好。开始准备。”
刘帅秒回：“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苏小小在隔壁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海盗船停在半空中，红色的座椅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有些东西，值得用一辈子去完成。”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爸，过山车，要开始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风吹过来，工地上的钢架嗡嗡响。像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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