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万孝坤去了市政府。他骑的是林小曼的电动车，红色的，车筐里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刘帅画的过山车图纸。图纸折了三折，刚好放进文件袋，但鼓鼓囊囊的，撑得拉链都拉不上。他骑得很慢，怕图纸被风吹跑。
到市政府的时候才八点半，门口已经有人了。几个穿夹克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上抽烟，聊着什么。万孝坤把电动车停在车棚里，夹着文件袋走进大楼。值班室的保安认识他，没拦。
陈市长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万孝坤敲了敲门。“进来。”陈市长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陈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烟。
“万总？”陈市长抬起头，“这么早？”
“有事想跟您汇报。”
陈市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老刘，你先出去一下。我们一会儿再聊。”姓刘的***起来，掐灭烟，走了出去。经过万孝坤身边时，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陈市长靠在椅背上。
万孝坤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掏出图纸，展开。图纸很大，铺满了整张办公桌。陈市长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过山车？”
“对。跨过湍河的过山车。”万孝坤指着图纸，“轨道从这里出发，跨过河，在对岸落地。全长一点五公里，最高点六十米。”
陈市长盯着图纸，看了很久。“多少钱？”
“八千万。”
陈市长抬起头，看着他。“八千万？你从哪儿弄八千万？”
万孝坤没说话。
“万总，”陈市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我知道你想干大事。但八千万不是小数目。市里拿不出这个钱。省里也够呛。”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您，不是要钱。”
陈市长转过身：“那你要什么？”
“政策。地。还有——审批。”
陈市长看着他，没说话。
“地已经有了。公园东侧那二十亩，加上新区的三十亩，够用。审批需要市里支持。过山车跨河，涉及水利、规划、环保好几个部门。一个一个跑，太慢。”
陈市长走回办公桌旁边，坐下来，又看了一眼图纸。“这个设计，谁做的？”
“刘帅。我们团队的技术负责人。”
“他什么学历？”
“郑州大学机械工程系。毕业四年了。”
陈市长点了点头。“行。审批的事，我帮你打招呼。但有一条——安全。过山车跨河，安全是第一位的。出了问题，谁都担不起。”
“明白。”
“还有，”陈市长看着他，“周胖子的事，我听说了。海盗船被停运，是他搞的？”
万孝坤没说话。
“你不用替他瞒着。”陈市长的声音冷下来，“他在市里有人，我知道。但你放心，只要你的项目合法合规，谁都动不了你。”
万孝坤看着陈市长，点了点头。“谢谢陈市长。”
“不用谢我。”陈市长把图纸折好，递给他，“把项目做好就行。”
上午十点，万孝坤回到公园。苏小小在门口卖票，嗓子还是哑的，但精神很好。看到万孝坤，她喊：“表哥！审批过了？”
“还没。陈市长说帮忙打招呼。”
“那就是快了！”苏小小眼睛亮了。
万孝坤没说话。他走进园子，去找刘帅。刘帅在空地上画线。过山车的轨道线，从起点开始，一条白线笔直地延伸出去，指向湍河的方向。张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卷尺，每隔一段距离就蹲下来量一下。
“刘帅。”万孝坤走过去。
刘帅抬起头。“审批的事，陈市长答应帮忙打招呼。但要快，我们自己也要跑。”
“跑什么？”
“水利、规划、环保。三个部门，一个一个跑。”
刘帅想了想：“我去跑水利。过山车跨河，涉及河道管理，这个我懂。”
“我去跑规划。”张伟举手，“我学电气的，规划图我能看懂。”
万孝坤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行。周一就去。”
中午，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赵铁柱今天做的酸菜鱼，酸酸辣辣的，闻着很开胃。
“陈市长怎么说？”林小曼接过饭盒。
“答应帮忙打招呼。但审批要我们自己跑。”
“几个部门？”
“三个。水利、规划、环保。”
林小曼想了想：“环保我去跑。我在北京的时候，跟环保部门打过交道。”
“你？”
“嗯。”林小曼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环保审批需要环评报告。我认识一个人，在省环科院工作，可以请他帮忙。”
万孝坤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团队，越来越强了。
下午两点，苏小小在管理用房里算账。电脑屏幕上是这一周的营收数据——海盗船重启第一天两万八，第二天两万六，第三天两万四，第四天两万二，第五天两万。逐日下降，但稳定在两万左右。
“表哥，”她抬起头，“这一周营收十五万。加上之前的，账上还有三十万。”
“够吗？”
“够撑两个月。但过山车的钱……”
“过山车的钱，我来想办法。”
苏小小看着他，没说话。
傍晚，公园关门。赵铁柱拿着账本过来，递给苏小小。“今天营收两万。跟昨天差不多。”
苏小小接过来，在电脑上敲了一笔。
“表哥，”她抬起头，“村民又入了五户。王庄的，听说海盗船重启了，跑来入股。”
“多少？”
“两千五。五户。”
万孝坤点了点头。一百六十一户了。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苏小小在隔壁打电话，声音传过来：“喂，你好，是南阳电视台吗？对，我们乐园要建过山车了……跨河的……”她的嗓子又哑了，但还在打。
手机响了。是刘帅的消息。“学长，水利局的资料我准备好了。周一就去。”
“好。”
“过山车的钱，你想好了吗？”
“还没有。”
“八千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刘帅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消息。“学长，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分三期建。第一期，先建轨道和基础。第二期，装设备和控制系统。第三期，做景观和配套。这样钱可以分批投，压力小一点。”
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第一期要多少钱？”
“三千万。轨道和基础。”
“三千万……也不少了。”
“但比八千万好凑。”
万孝坤没回。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三千万、八千万、海盗船一天赚两万、一年赚七百万、要四年才能攒够三千万。太慢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钱总那边，我去谈。”
刘帅秒回：“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苏小小在隔壁咳嗽，一声一声的。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海盗船停在半空中，红色的座椅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远处的空地上，刘帅画的白线笔直地延伸出去，指向湍河的方向。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再远的路，只要不停，总能走到。”
他深吸一口气。“爸，下一步，三千万。”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工地上的钢架嗡嗡响，像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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