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五点，万孝坤就醒了。他昨晚把过山车的图纸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这东西，必须建。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把图纸折好塞进文件袋。今天要去省城找钱总。八千万他拿不出，三千万呢？三千万行不行？
他走到门口，赵铁柱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一杯豆浆。“小坤，路上吃。”“谢谢赵叔。”万孝坤接过来。“到了省城，好好跟人家说。别急，别慌。”赵铁柱帮他整了整衣领，“你爸当年去省里开会，也是我送的。他那时候紧张得手抖，我说你别抖，你是去开会又不是去打架。”
万孝坤笑了。“赵叔，我不是去打架。”“我知道。”赵铁柱拍拍他的肩膀，“去吧。”
大巴上人不多。万孝坤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高楼。三个小时，从邓州到郑州。他想起四年前，他也是坐这趟车去郑州读大学。那时候他带着一箱书，想着以后要当最好的建筑师。现在他带着一沓图纸，想着怎么说服一个人投三千万。
手机响了。是刘帅的消息。“学长，水利局的资料我交上去了。他们说一周内给答复。”“好。辛苦了。”“不辛苦。你那边怎么样？”“还没到。快了。”“嗯。别紧张。”
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刘帅让他别紧张，刘帅自己考试前一夜没睡。
八点半，大巴到了郑州。万孝坤下车，站在车站门口。省城比邓州大太多了。到处都是高楼，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人。他有点不习惯，在邓州待了一个多月，已经习惯那种慢悠悠的节奏了。他掏出手机，给钱总发消息：“钱总，我到郑州了。什么时候方便？”“十点。我公司在郑东新区。地址发你。”
万孝坤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一上车就开始聊。“去哪儿？”“郑东新区。”“上班？”“谈点事。”“做什么生意？”“游乐园。”“游乐园？”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郑州那个？”
“不是。邓州的。”“邓州？”司机想了想，“邓州有游乐园？”“在建。过山车跨河的。”“跨河的？”司机来了兴趣，“那得多少钱？”“八千万。”“八千万？”司机又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是老板？”“嗯。”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邓州人厉害。我们郑州人都不敢想的事，你们邓州人敢想。”
万孝坤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高楼一栋接一栋地过。他想起了邓州，想起了那片空地，想起了刘帅画的白线，想起了海盗船上那些尖叫的人。
九点四十，出租车停在一栋大楼前面。玻璃幕墙，三十多层，门口站着两个保安。万孝坤付了钱，下车，走进大楼。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孩，化着淡妆，笑起来很好看。“您好，请问找谁？”“钱总。万孝坤，约了十点。”“好的，您稍等。”她打了个电话，然后站起来，“我带您上去。”
电梯到了二十二楼。走廊很安静，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女孩带他走到一扇门前，敲了敲。“钱总，万总到了。”“进来。”
门推开。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整个郑东新区。钱总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万总，坐。”钱总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邓州过来的？”“嗯。大巴，三个小时。”“辛苦了。”钱总把茶递给他，“图纸带了吗？”
万孝坤从文件袋里掏出图纸，展开。铺在办公桌上，占了半张桌子。钱总低头看着，没说话。看了很久。
“跨河的？”他终于开口。“对。从乐园出发，跨过湍河，在对岸落地。全长一点五公里，最高点六十米。”“多少钱？”“八千万。”
钱总抬起头，看着他。“八千万。你从哪儿弄八千万？”
“分三期建。第一期，轨道和基础。三千万。”
“三千万。”钱总靠在椅背上，“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投这三千万？”“是。”
钱总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万总，你知道我为什么投你的海盗船吗？”“为什么？”“因为你爸。”钱总转过身，“我在报纸上见过他的报道。1998年，邓州市劳动模范。他守了那座公园一辈子。你回来，是想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
万孝坤没说话。
“但三千万不是小数目。”钱总走回办公桌旁边，坐下来，“我需要一个理由。为什么我要投这三千万？”
万孝坤想了想。“因为这座过山车建好了，邓州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会被看见。被河南看见，被全国看见。一个从来没有存在感的小县城，会因为一座过山车被所有人看见。”
钱总看着他，没说话。
“钱总，”万孝坤的声音很平静，“你上次说，你看项目看的是人。海盗船你投了，是因为你信我。现在过山车，我还是那个人。没变。”
钱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万总，你比你爸会说话。你爸当年要是会说话，公园也不至于荒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三千万。我投。分三期，第一期一千万。轨道和基础，先开工。后面的，看进度。”
万孝坤看着那张纸，心跳加速。“条件呢？”“没条件。”钱总说，“你好好干就行。”
下午两点，万孝坤回到邓州。大巴停在汽车站，他拎着文件袋下车。站前广场上，那个卖煮玉米的老太太还在。他走过去，买了两根玉米，一根自己吃，一根带回去给苏小小。
他往公园走。穿过新华路，拐进那条窄巷子。远远地看见公园门口排着长队，比昨天还长。赵铁柱在门口卖票，看到他，站起来。“小坤！回来了！”“回来了。”万孝坤走过去，“钱总答应了。一千万。先建轨道和基础。”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一千万……你爸当年要是有一千万……”他没说完，声音哑了。
万孝坤拍拍他的肩膀，走进园子。旋转木马在转，孩子们在上面笑。海盗船在转，尖叫声此起彼伏。刘帅在空地上画线，白线已经画到了湍河边。张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卷尺，每隔一段就蹲下来量一下。
“刘帅。”万孝坤走过去。刘帅抬起头。“钱总答应了。一千万。先建轨道和基础。”
刘帅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好。”他蹲下来，继续画线。
傍晚，公园关门。赵铁柱拿着账本过来，递给苏小小。“今天营收两万一。”
苏小小接过来，在电脑上敲了一笔。“表哥，”她抬起头，“账上还有三十二万。过山车的第一笔钱什么时候到？”“下周。”“那够了。撑得到下周。”
她顿了顿，又说：“表哥，村民又入了三户。李洼村的。一千五。”
“多少户了？”“一百六十四户。”
万孝坤点了点头。一百六十四户了。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苏小小在隔壁算账，噼里啪啦敲键盘。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海盗船停在半空中，红色的座椅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远处的空地上，刘帅画的白线笔直地延伸出去，一直画到湍河边。
手机响了。是林小曼的消息。“钱总答应了？”“答应了。一千万。”“够吗？”“第一期够。后面的，再看。”“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消息。“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我去环保局送资料。他们问我，这个过山车是谁设计的。我说是我们团队的技术负责人。他们说，这个设计很有水平。”
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刘帅听了会高兴。”“他已经在高兴了。今天画线的时候一直在笑。张伟说的。”
万孝坤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苏小小在隔壁哼歌，断断续续的。窗外，月光照在白线上，像一条银色的路，伸向湍河的方向。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有些路，看起来很远。走着走着，就近了。”
他深吸一口气。“爸，走着走着，就近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工地上的钢架嗡嗡响，像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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