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万孝坤被手机闹钟叫醒。
他睁开眼，先看见桌上那十沓钱。崭新的红色钞票，在晨光里亮得刺眼。他伸手摸了一下，纸面很硬，是那种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手感。
十万元。不多，但够撑一阵子了。
他爬起来，洗漱，出门。赵铁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包子，一个装着豆浆。
“小坤，吃。”赵铁柱把袋子递过来，“昨晚周胖子走了之后，我绕着园子转了三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万孝坤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还是那家老店的。
“赵叔，你觉得周胖子会怎么搞我们？”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他爹当年用的是下作手段。找人来闹事、举报、卡审批，什么都干过。”他顿了顿，“小坤，你得有个准备。”
万孝坤点点头，没说话。
七点，林小曼到了。今天她换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还是扎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保温桶，但这次是两个。
“一个给我爸，一个给你。”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今天换了，小米粥，茶叶蛋。”
万孝坤打开保温桶，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你每天都给你爸送饭？”
“嗯。”林小曼翻开笔记本，“他一个人在家，不送不行。”
“你妈呢？”
林小曼的手停了一下。
“走了。五年前。”
万孝坤没再问。他低头喝粥，小米粥熬得很稠，放了红枣，甜甜的。
“林小曼，”他抬起头，“谢谢你。”
“谢什么？”
“什么都谢。”
林小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翻笔记本，但耳根红了。
七点半，刘帅到了。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但眼镜腿还是用胶带缠着。
“学长，”他把一沓图纸放在桌上，“海盗船的地基方案我重新算了一遍。按咱们的地质条件，桩基深度要增加两米，成本要多二十万。”
“两百万？”
“一百八十万是设备钱，地基二十万，一共两百万。”刘帅推了推眼镜，“这是最低的了。”
万孝坤看了一眼桌上的钱。十万。还差一百九十万。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你先准备材料，下周开工。”
刘帅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八点，公园开门。
门口已经排了五百米。林小曼拿着大喇叭在门口维持秩序，赵铁柱卖票，老张和小李在旋转木马那边盯着。
万孝坤站在管理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
阳光照在旋转木马上，红色的漆发着光。孩子们在上面笑，大人在下面拍照。远处，湍河的水面闪着银光。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钱总的消息。
“万总，方案发我邮箱了吗？”
万孝坤愣了一下。昨晚太晚了，他没来得及做方案。
“今天发。”
“好。等你。”
他挂了电话，转身进屋，打开电脑。
方案怎么写？他想了想，决定写三样东西：为什么要建这座乐园、这座乐园长什么样、钱花在哪里。
他先写为什么要建。
“我爸叫万伟。1998年邓州市劳动模范。他守了这座公园一辈子。他走的时候，公园也死了。我现在回来，是想让它重新活过来。”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这段话太煽情了，不像商业计划书。
但他没删。
他继续写乐园的样子。旋转木马、海盗船、过山车、水上世界、巡游表演。他把刘帅画的图纸拍下来，插进文档里。
最后写钱花在哪里。他照着刘帅的预算，一项一项列：海盗船设备一百八十万，地基二十万，旋转木马维护十万，人工十万。合计二百二十万。
他写完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像商业计划书，更像一封信。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发送。
十点，系统亮了。
蓝色的光幕从电脑屏幕上蔓延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新任务已发布。】
【任务二：30天内，完成海盗船建设并投入运营。】
【任务奖励：过山车设计图纸（完整版）×1，启动资金×50万元。】
【附加条件：海盗船单日营收需突破5万元。】
【倒计时：29天23小时59分。】
万孝坤盯着光幕，心跳加速。
过山车。跨过湍河的过山车。那是他父亲图纸上最大、最壮观的那个项目。
他深吸一口气。
“接受。”
【任务已接受。加油，宿主。】
光幕消失了。
他站起来，推开门。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门口，林小曼正在跟一个游客解释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像是在处理一件很普通的事。
刘帅蹲在旋转木马旁边，检查电机。他的手很稳，眼睛很亮。
赵铁柱在卖票，钥匙串在腰间叮当响。他一边撕票一边跟排队的人聊天，笑得露出缺了牙的嘴。
万孝坤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两百万，好像也没那么难。
中午，万孝坤正在吃饭，手机响了。是钱总。
“万总，方案我看了。”
“嗯。”
“写得不像商业计划书。”钱总说。
万孝坤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但像一封信。”钱总顿了顿，“一封写给你爸的信。”
万孝坤没说话。
“一百八十万，我投了。”钱总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海盗船建好那天，我要来坐第一趟。”
万孝坤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钱总笑了，“你爸的事，我在报纸上看过。他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电话挂了。
万孝坤站在门口，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
赵铁柱走过来：“怎么了？”
“钱到位了。”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你爸要是知道……”他声音发颤，没说完。
下午两点，刘帅正在工地上画线，万孝坤走过去。
“刘帅，钱有了。下周开工。”
刘帅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好。”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线。
万孝坤看着他，笑了。这就是刘帅——不说废话，只干活。
傍晚，公园关门。
赵铁柱拿着账本过来，手又在抖。
“小坤，你猜今天卖了多少钱？”
“多少？”
“一万五！”赵铁柱声音都变了，“比昨天还多三千！”
林小曼走过来，翻开笔记本。
“按照这个增长速度，一个月后日营收能到三万。但旋转木马的接待能力已经饱和了，必须扩建。”
“我知道。”万孝坤说，“下周海盗船开工。”
林小曼看了他一眼：“钱呢？”
“到位了。”
林小曼没再问。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
“那我去准备运营方案。”她转身走了。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
他把父亲留下的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如果有天有人能重新点亮这里，我希望那个人是我儿子。”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月光照在旋转木马上。风从湍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林小曼的消息。
“明天材料进场，你早点睡。”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海盗船、两百万、三十天、过山车、钱总、周胖子——所有东西搅在一起。
但他不害怕。
他想起今天林小曼耳根红了的样子，想起刘帅蹲在电机旁边专注的眼神，想起赵铁柱撕票时缺了牙的笑。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那行字。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座巨大的过山车下面。轨道像一条银色的龙，跨过湍河，伸向远方。他抬头看，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小坤。”
他转过头。
没有人。
只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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