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材料进场了。
三辆大卡车停在公园门口，车上装满了钢筋、水泥、钢管。司机按喇叭，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惊起了隔壁院子里的几只鸡。
赵铁柱早就把门打开了。他站在门口，指挥卡车倒车，钥匙串在腰间叮当响。
“慢点慢点！往左打！好——停！”
第一车钢筋卸在旋转木马东边的空地上。钢筋落地的声音很沉，砰的一声，地面都震了一下。
刘帅蹲在钢筋旁边，一根一根地检查。他摸完一根，在本子上记一笔，摸完一根，记一笔。
“直径合格，材质合格。”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这批料不错。”
老张和小李已经在工地上画线了。老张叼着烟，眯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根长尺。小李跟在后面，用石灰粉撒线，白线在地上延伸出去，笔直笔直的。
万孝坤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林小曼。
林小曼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得工工整整：
“即日起，公园进行扩建施工。旋转木马正常开放，施工区域请勿进入。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这个贴出去，游客会不会少了？”万孝坤问。
“不会。”林小曼头也没抬，“我把施工区域和游玩区域隔开了，游客从门口进来，只看到旋转木马，看不到工地。”
她指了指门口的动线图。图是她昨晚画的，用红笔标了游客路线，蓝笔标了施工路线，两条线在门前交叉，进了门就分开了。
“工人从侧门进，游客从正门进。互不干扰。”
万孝坤看了看图，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小曼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招工启事。我们需要人手。”
纸上写着：招聘保安4名，保洁2名，售票员2名。工资面议。
“你拟的？”
“嗯。”林小曼说，“赵叔一个人卖票忙不过来。旋转木马那边也需要人盯着。”
万孝坤看了看工资那一栏。保安两千五，保洁两千，售票员两千五。在邓州，这个工资不算低。
“钱呢？”
“账上还有昨天的营收，一万八。”林小曼说，“够发两个月工资。两个月后，海盗船建好了，营收够了，就不愁了。”
万孝坤看着她，忽然觉得，有林小曼在，很多事情都变得简单了。
“行，贴出去吧。”
林小曼把招工启事贴在门口。白纸黑字，在晨光里很显眼。
八点，公园开门。
门口已经排了三百米。有人看到告示，围过来看。
“招工啊？保安要什么条件？”
“售票员一天上几个小时？”
林小曼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
万孝坤站在旁边看着，想起她在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说话做事都井井有条，不急不慢。
“看什么呢？”林小曼转过头。
“没看什么。”
“去干活。”她的语气淡淡的，但嘴角翘了一下。
上午九点，工地上开始打桩。
机器是刘帅从南阳租的，旧的，油漆掉了大半，但发动机声音很稳。刘帅检查了三遍，确认没问题，才让工人开机。
打桩的声音很响。咚、咚、咚，一下一下，地面跟着颤。
旋转木马那边的游客往这边看了一眼，但被围挡挡住了，看不到。围挡是林小曼让搭的，蓝白相间的铁皮，上面写着“施工区域，注意安全”。
万孝坤站在围挡旁边，看着桩机一下一下地砸下去。
刘帅蹲在旁边，盯着桩柱，眼睛一眨不眨。
“垂直度偏差多少？”他问工人。
“千分之二。”
“不行，要千分之一以内。”刘帅站起来，“重新调。”
工人看了他一眼，有点不高兴。但刘帅已经蹲下去，自己动手调了。
万孝坤看着这一幕，想起大学时候的刘帅——做实验的时候也是这样，差一点都不行，别人都觉得差不多了，他非要重来。
那时候有人嫌他烦，说他轴。
但万孝坤知道，他不是轴。他只是不允许自己出错。
十点半，第一根桩打完了。
刘帅测了数据，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合格。”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万孝坤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中午，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
林小曼在门口售票。赵铁柱去吃午饭了，她临时顶班。
“给你带了盒饭。”万孝坤把饭盒放在桌上，“红烧肉，青菜。”
林小曼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你做的？”
“赵叔做的。”
林小曼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咸了。”
“赵叔口味重。”
林小曼没说话，继续吃。她吃得很快，但不急，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万孝坤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你不吃？”林小曼问。
“吃过了。”
“骗人。”林小曼把饭盒推过来，“分你一半。”
“不用——”
“分你一半。”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万孝坤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肉。
确实咸了。
但他吃得很香。
下午两点，第二根桩打完了。
刘帅测了数据，合格。但他没笑，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老张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小刘，你歇会儿吧。眼睛都红了。”
“不累。”刘帅接过水，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了。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停过。”老张说，“铁打的也扛不住。”
刘帅没说话。他蹲下来，检查第三根桩的位置。
万孝坤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歇半小时。”
“学长——”
“歇半小时。”万孝坤说，“这是命令。”
刘帅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墙根坐下。他靠着墙，闭上眼睛，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老张看着他，摇了摇头。
“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样。”他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干活不要命。”
万孝坤没说话。他看着刘帅睡着的样子，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
“今天又干到半夜。手肿了，但桩打完了。值得。”
下午四点，第三根桩打完了。
刘帅被闹钟叫醒，揉了揉眼睛，又蹲到工地上去了。
万孝坤没拦他。他知道，拦不住。
傍晚六点，公园关门。
赵铁柱拿着账本过来。
“今天营收一万六。”他说，“比昨天多一千。”
林小曼在旁边记下来，头也没抬。
“增长速度在放缓。”她说，“旋转木马的接待能力到极限了。海盗船必须尽快建好。”
“我知道。”万孝坤说。
他转身看了一眼工地。三根桩已经打完了，立在夕阳下，影子拉得很长。
刘帅还在工地上，蹲在第四根桩的位置，测量数据。
万孝坤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今天打几根？”
“三根。”刘帅说，“明天可以打四根。后天五根。半个月打完，半个月装设备。”
“来得及吗？”
“来得及。”刘帅推了推眼镜，“只要不出意外。”
万孝坤看着他的眼睛。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
“刘帅。”
“嗯？”
“别把自己累垮了。”
刘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会。”他说，“我还没造过山车呢。”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
他把电脑打开，看了一遍今天的数据。营收一万六，成本零，利润一万六。账上还有三万二，加上系统奖励的十万，一共十三万二。够发两个月工资，够买材料，但不够付设备尾款。
设备尾款是一百二十万，设备进场后付。
还有二十天。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是林小曼的消息。
“今天的招工启事贴出去，来了六个人报名。我筛了三个，明天来面试。”
他回了一个字：“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帅。
“学长，第四根桩的位置我调过了，明天可以直接打。”
他回了一个字：“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钱总。
“万总，开工了吧？”
“开了。”
“进度怎么样？”
“今天打了三根桩。”
“不错。海盗船建好了通知我，我来坐第一趟。”
“好。”
万孝坤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三根桩立在那里，像三棵树，刚种下去的，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
“打桩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地底下是什么。是石头，是沙子，还是水？你不知道。你只能一锤一锤地砸下去，砸到硬的地方，才能站稳。”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爸，”他轻声说，“我打下去三根了。”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风吹过来，工地上立着的桩柱发出嗡嗡的声音。
像是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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