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苏韬手腕被手铐硌得通红，坐在铁椅子上浑身不自在。对面的周文倩把笔录本敲得“啪啪”响，脸色不太好。
“苏韬，我再问你一遍，手稿哪来的？”
“真是老家墙缝里扒出来的。”苏韬嗓子都哑了，“我爷爷传下来的房子，拆的时候发现的。”
周文倩笑了，是那种气笑的感觉，“清代手札，保存这么完整，你从墙缝里扒出来的？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旁边年轻民警也跟着摇头，“这种品相，市面上少说几十万，普通老百姓家能有这个？”
苏韬心里急得冒火。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可这话说出来跟编故事似的。老宅拆了，爷爷奶奶早没了，父母也不在了，他拿什么证明？
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民警探进半个身子，“周队，文物局的陈老来了，说想看看那件手稿。”
周文倩一愣，“哪个陈老？”
“陈德明，省文物鉴定委员会的。退休好几年了，正好在附近办事，听说咱这儿收了件清代手札，非要过来。”
周文倩犹豫了一下，起身出去了。
苏韬一个人坐着，手心全是汗。他不认识什么陈老，但听这意思，来的是懂行的人。懂行的人来了，说不定能说清楚。
几分钟后，门开了。
进来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拎个破帆布包，看着跟退休老工人似的。但一进门，那双眼睛就盯上了桌上那叠揉皱的手稿，跟探照灯似的，瞬间亮了。
“东西呢？”声音都在发颤。
周文倩从证物袋里小心取出手稿递过去。
陈老爷子接过来，动作轻得跟接易碎品似的。戴上白手套，扶了扶老花镜，开始翻。
，眉头跳了一下。
，嘴唇开始哆嗦。
，直接“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声音都变了调，“清代乾嘉时期姚鼐的手札！你们看这字迹，这用笔习惯，这纸张，这墨色——绝对真迹！完整度这么高，整整八页！太珍贵了！”
周文倩愣了，“陈老，您确定？”
“我确定个鬼！”陈老爷子直接爆了粗口，“我搞了四十年文物鉴定，姚鼐的东西我过手没有二十件也有十五件，他的笔迹我能认错？这上面还有他的私印——‘姬传’二字，这印泥成色，这刀法，仿得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手稿上的细节唾沫横飞地讲，什么用笔特点、纸张年代、墨色氧化程度，一套一套的。在场民警听得目瞪口呆。
苏韬也听傻了。他知道老宅扒出来的东西应该不简单，但没想到是姚鼐——那可是桐城派的集大成者，文学史上响当当的人物！
陈老爷子讲完，喘了口气，扭头看周文倩，“这东西哪来的？”
周文倩尴尬地指了指苏韬，“他带来的，我们怀疑盗掘文物。”
“盗掘个啥！”陈老爷子又爆了，“这是典型的民间散落文物！你看这保存方式，粗陋但原始，用油纸包着塞墙缝里的，典型的民间藏宝手法。盗墓出来的能有这种保存状态？”
苏韬赶紧接话，“老爷子说得对！真是我老家老宅墙缝里扒出来的！我爷爷当年是私塾先生，说不定是祖上传下来的，前些年那会儿怕被抄，就塞墙缝里了。”
陈老爷子点点头，“这完全说得通。那个年代，很多文人家庭都这么干。”
他看向周文倩，“小周，你们误会了。这东西不是被盗文物，就是民间流散的老物件。这小伙子能认出来带来上交，不但没罪，还该表扬。”
周文倩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到苏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苏韬同志，对不起，是我们工作失误，误会你了。我向你道歉。”
苏韬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你们也是职责所在，我理解的。”
他心里松了口气，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才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要完蛋了。盗窃文物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少说判三五年。
手铐打开了。
苏韬揉着发红的手腕，看着桌上那叠手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陈老，”他开口了，“我想把这件手稿无偿捐给文物局。”
审讯室里所有人都愣了。
周文倩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无偿捐赠。”苏韬语气很平静，“这东西放我手里，我不会保护，也研究不出名堂。不如捐给国家，让专业的人来研究。”
陈老爷子眼睛亮了，“小伙子，你说真的？”
“真的。”苏韬点点头，话锋一转，“但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想跟您学文物鉴定。”苏韬目光真诚地看着他，“我不怕吃苦，什么活都能干，就想跟您学点真本事。以后要是再碰到类似的东西，我也能认出来，不至于像今天这样闹误会。”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老爷子盯着苏韬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会打算盘。”
苏韬心里一紧，以为要被拒绝。
谁知陈老爷子下一句就是：“行，我答应你。我这几年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徒弟，看你小子挺机灵，又有这份心，就破例收了你。”
苏韬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谢谢陈老！”
这时候文物局的人也到了。领头的叫刘伟，三十来岁，是文物征集科的科员。一进门就连连感谢，握着苏韬的手摇了又摇。
“苏韬同志，我代表文物局感谢你的捐赠！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妥善保管研究。”
他还当场表示，“我们文物局最近正好在筹备一个民间文物鉴定培训班，邀请陈老当主讲老师。你既然要跟陈老学习，这个培训班的名额就算你一个，学费全免。”
苏韬千恩万谢，心里美得冒泡。
从审讯室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派出所门口冷冷清清。
陈老爷子拍着苏韬的肩膀，“走吧，先去我那儿坐坐，我给你讲讲这手稿的门道。”
苏韬求之不得，连忙点头。
两人并肩往外走，周文倩送到门口，满脸歉意地又说了几句客气话。
苏韬摆摆手，刚要迈下台阶，余光突然瞥见对面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
车旁边站着三个人。
打头那个脸上有道疤，从眉梢一直拉到耳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是老疤。
他带着两个混混，站在不远处，眼神阴鸷地盯着苏韬，嘴角露出凶狠的笑。显然，他看到苏韬和陈老爷子、民警一起出来，察觉到了不对劲。
苏韬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
老疤朝他瞄了个的眼神，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苏韬读出了那句话：“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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