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风波亭重生
第七章 城头变，孤身谒
雷震走后，赵构在偏殿坐了一夜。
炭火灭了，他没叫人添。殿里冷得像冰窖。御案上的证据散落着，密信、拓本、金牌模具——每一件都像烙铁，烫得他不敢再看。
天快亮的时候，他开口了。
“传韩世忠。传张俊。”
太监在外间应了一声，脚步匆匆远去。
赵构站起来，走到窗前。雪停了，天边泛着鱼肚白。临安城在晨雾里静得像一座坟。
他想起雷震的话。“三天之内，你要是不杀秦桧，我自己动手。”
三天。
他攥紧了窗棂。
※ ※ ※
韩世忠来得很快。
他在城外驻军，接到圣旨后两个时辰就赶到了德寿宫。张俊更近，半个时辰就到了。
两个人站在偏殿里，看着御案上的证据，都没说话。
“岳飞还活着。”赵构说。
韩世忠的眉毛动了一下。“臣听说了。”
“他写了檄文，说秦桧通金、伪造金牌。”赵构的声音很平。“你们怎么看？”
韩世忠沉默了一会儿。“臣只懂打仗，不懂朝堂。”
“朕让你说。”
“岳飞不会说谎。”韩世忠说。“他在军中二十年，从没说过一句假话。”
张俊皱了皱眉。“韩帅，这话不妥。岳飞现在是逃犯，劫狱、聚兵、发檄文，这是谋反。”
“他要是谋反，就不会写檄文。”韩世忠看着张俊。“直接打进来就行了。城外七百多人，打一个没有防备的临安，够了。”
张俊语塞。
赵构摆了摆手。“朕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岳飞给朕三天时间，让朕杀秦桧。三天之后他不等，自己动手。”
“那官家的意思是？”韩世忠问。
赵构没回答。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檄文，又看了一遍。
“勤王。”他说。“调兵入城。韩世忠守东门，张俊守北门。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韩世忠愣了一下。“官家，岳飞不会打进城。”
“朕知道。”赵构说。“但朕要做给他看——朕不怕他。”
两个人领旨退下。
殿里又空了。
赵构坐下来，闭上眼睛。他怕不怕？
怕。
不是怕岳飞打进临安，是怕雷震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秦桧通金。金牌伪造。北伐本可成功。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他赵构，就是大宋最大的罪人。
※ ※ ※
消息传到寨子里的时候，是下午。
郑大牛跑进来的，脸都白了。“狼头，韩世忠和张俊进城了。两路人马，至少五千人，把东门和北门封了。”
雷震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临安城防图。他没抬头。
“还有呢？”
“城里到处是兵。秦桧府外加了五百御林军。”
“赵构怕了。”雷震说。
林无悔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岳帅，他这是要跟我们打。”
“不。”雷震站起来。“他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
“他在告诉我——他有兵，有韩世忠，有张俊。他不怕我打进去。”雷震把城防图收起来。“但我也在告诉他——我不打。”
“那你要干什么？”
雷震看着他。“入宫。”
※ ※ ※
寨子里炸了锅。
王横第一个站出来。“不行！岳帅，你这是送死！”
“赵构调了五千人进城，就是防你。”牛通也急了。“你现在去，他正好抓你。”
“他抓不住我。”雷震说。
“怎么抓不住？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去，他反而不会抓。”雷震打断他。“五千人守在城外，我一个人去见皇帝，是请罪。他要是不见我，或者杀了我，天下人怎么看他？”
林无悔沉默了。
“岳帅说得对。”他开口。“赵构调兵，是做给秦桧看的，也是做给我们看的。他不想打，但他想让我们知道他手里有牌。现在岳帅一个人去，就是把牌还给他——我不跟你打，我只跟你谈。他要是在这时候动手，那就是他输理。”
“可他要是真的动手呢？”王横的眼睛红了。
雷震没回答。他低头检查了身上的东西——短刀一把，藏在腰后。麻醉针一支，缝在衣领里。古玉一块，挂在胸口。
“天黑之前，我要是不回来，你们按第二套方案走。”他说。“北上，过江，去鄂州。岳家军旧部还有三万人，找到他们，继续打。”
“岳帅——”
“这是命令。”
雷震走出寨子。
天阴着，又要下雪了。
※ ※ ※
德寿宫，宫门外。
蓝公公站在门口，看见雷震的时候，手里的拂尘差点掉了。
“岳……岳元帅？”
“我要见官家。”
“官家他……”
“我知道他在。”雷震看着他。“去通报。”
蓝公公犹豫了一下，转身跑进去了。
雷震站在宫门外，一个人。身后是长街，空荡荡的，雪地上只有他一串脚印。
等了很久。一盏茶的工夫，或许更长。
蓝公公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官家……官家请岳元帅进去。”
雷震迈步走进宫门。
※ ※ ※
偏殿。还是那个偏殿。
但这次不一样。殿外站着一排侍卫，全副武装，手按在刀柄上。殿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得很旺。
赵构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酒。
一杯。只有一杯。
雷震走进去，站住了。
“坐。”赵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雷震坐下来。
“你胆子很大。”赵构说。“朕调了五千人进城，你还敢一个人来。”
“官家调兵，不是为了杀我。”雷震说。“是为了让我知道你手里有牌。”
“你不怕朕翻脸？”
“翻脸对你没好处。”
赵构笑了。笑得很苦。“朕当皇帝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敢跟朕这么说话的人。”
“因为我不是岳飞。”
赵构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你是谁？”
“一个想让你赢的人。”
赵构没接话。他倒了一杯酒，推到雷震面前。“喝一杯？”
雷震看了一眼酒杯，没动。
“怕朕下毒？”
“怕。”雷震说。“但我更怕你不听我把话说完。”
赵构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
“官家调了韩世忠和张俊进城，五千人。”雷震说。“但你知道这五千人里，有多少是秦桧的人吗？”
赵构的脸色变了。
“韩世忠可靠，张俊不一定。”雷震的声音很平。“张俊跟秦桧走得很近，他的兵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秦桧安插的暗桩。你把北门交给他，等于把半座城交了出去。”
“你——”
“我知道你不信。”雷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御案上。“这是张俊部将的名单。红圈的是秦桧的人。你可以查。”
赵构拿起纸，看了一遍。手开始抖。
“这些东西，哪来的？”
“我的斥候三天前就进了临安。你的城防、兵力部署、秦桧的暗桩，我都知道。”
赵构把纸拍在桌上。“你在监视朕？”
“我在保护你。”雷震说。“官家，你身边全是秦桧的人。你以为你在用他，其实他在用你。”
殿里安静了。
炭火噼啪地响。
“你到底想要什么？”赵构的声音很低。
“杀秦桧。北伐。”雷震说。“就这两件事。”
“朕说了，秦桧不能杀。杀了朝堂会乱。”
“朝堂已经乱了。”雷震说。“你不杀他，他迟早会杀了你。他手里有金人的把柄，有你不敢声张的秘密。他知道得太多了。”
赵构的脸色白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雷震看着他的眼睛。“十二道金牌，最后三道是秦桧伪造的。你知不知道？”
赵构没说话。
“你知道。”雷震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你不敢拆穿他，因为拆穿了他，就等于承认你的北伐是被一个奸臣毁掉的。你丢不起这个人。”
赵构的手攥紧了酒杯。
“所以你让他活着，让他替你背锅。”雷震的声音很冷。“金牌是矫诏，你不知道。议和是秦桧的主意，你被蒙蔽。你什么错都没有，错的全是别人。”
“够了！”
赵构站起来，酒杯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开，酒液流了一地。
雷震没动。
“你想让朕怎么做？”赵构的声音在抖。“杀了他，然后呢？金人打过来，你扛得住？”
“扛得住。”
赵构愣住了。
雷震站起来，和他平视。“给我三千人，六个月。我把汴京拿回来。金兀术的人头，放在你的御案上。”
“三千人？”
“三千人够了。”雷震说。“不需要举国之力，不需要几十万大军。三千特种兵，斩首行动。打完就跑，金人追不上。战果做成金国内乱，跟你没关系。你只需要说——岳飞私自北伐，朕不知情。”
赵构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在教朕怎么骗人？”
“我在教你怎么赢。”雷震说。“赢了之后，史书是你写的。你说岳飞是反贼，他就是反贼。你说他是英雄，他就是英雄。关键是你想当什么样的皇帝——是被金人吓破胆的高宗，还是中兴大宋的太祖第二？”
赵构跌坐在椅子上。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心跳。
“你……你让朕想想。”
“三天。”雷震说。“我说过三天。现在还剩下两天半。”
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赵构叫住他。
雷震停下来，没回头。
“你刚才说，金人永远不会送回钦宗。为什么？”
雷震转过身，看着他。“因为送回来，金人就没有筹码了。他们需要一个活着的钦宗，随时可以用来威胁你。只要你怕，他们就能从你手里拿到银子、绢帛、土地。钦宗是他们的摇钱树，他们不会砍。”
赵构的嘴唇在抖。
“但如果北伐成功，钦宗就一文不值了。”雷震说。“一个亡国之君，回来又能怎样？他能抢你的位子吗？朝中大臣谁愿意跟着一个被金人关了十几年的废物？”
“可他是朕的哥哥……”
“他是你的威胁。”雷震说。“但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够好。官家，你怕的不是钦宗，你怕的是你自己。”
赵构的手按在御案上，指节发白。
雷震看着他，等了很久。
“我要回去了。”他说。“等你做决定。”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外，雪开始下了。
赵构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偏殿里，看着御案上的证据、名单、檄文。
他拿起那份檄文，又看了一遍。字很丑，但很硬——
奸臣不除，大宋不宁。
他把檄文放下，闭上眼睛。
“岳飞。”他低声说。“你到底是谁？”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第一卷第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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