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秋跟着斥候骑了约莫一个时辰。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闻不到矿场的煤灰味了。月光照在土路上，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阴阳祸斗。小家伙蜷成一团，尾巴搭在他领口上，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刚才公主经过的时候没醒，现在也没醒。
前面有人喊了一声：“到了。”
端木秋抬头，远远望见一片灯火。
不是火把，是真正的灯火。零零散散，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排灯，又像是一大群萤火虫挤在一起。
灰石城。
他以为会在白天到达，好好看一看这座人类主城的模样。结果是在深夜，只能看见城墙的黑影和城内的灯火。
队伍慢了下来。
端木秋渐渐看清了城墙的轮廓——不算太高，但很厚实，城门敞开着，门洞里站着几个卫兵，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夜风里忽明忽暗。
队伍没有减速，直接进了城。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端木秋左右张望，第一眼就被街边的景象吸引住了。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房屋，有商铺、有酒馆、有旅店，比边境那个小镇大了不知多少倍。虽然是深夜，街上行人稀少，但灯火通明，完全不像是要睡觉的样子。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不，不是普通女人。
她站在一家酒馆门口，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裙，裙摆开叉开到了大腿根。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头顶长着两根弯曲的小角，背后还有一条细细的、尖端呈心形的尾巴，正慢悠悠地晃来晃去。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烟杆，烟雾从她唇间缓缓吐出，在昏黄的灯光下缠绕、升腾。
几个路过的男人放慢了脚步，眼神粘在她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女人察觉到端木秋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眨了一下眼。那双眼睛是紫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又不像猫。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朝端木秋轻轻吐出一口烟。
端木秋猛地转过头，耳根有点发烫。
什么玩意儿？魅魔？
他在矿场听人提过一嘴——魔族有很多分支，哥布林是低等魔族，只会干粗活；魅魔是另一种，专门开风俗店的，人类对她们的态度比其他魔族宽容一些，但也只是“容忍”而已。
没想到灰石城里真的有。
队伍继续往前走。端木秋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魅魔已经转过身去，跟一个刚进店的男人说话了。
“别看了。”
矮壮斥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那地方不适合你。”
端木秋收回目光，没接话。他确实不太习惯这种东西。
队伍在城门口附近停了下来。
公主勒住马，转头看了一眼高个斥候。高个立刻策马上前，听她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点了点头。
公主没有再停留，带着侍卫继续往城中心的方向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端木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又跳了一下。那张侧脸在火把的光里晃了一下，和岳紫藤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
高个斥候骑马回来，看了他一眼：
“到了。前面有个旅店，你今晚住那儿。明天想干什么随你，想去王都就跟着队伍走，想在灰石城留下也行。”
端木秋点了点头：“多谢。”
高个斥候没再说什么，一夹马腹，和矮壮一起朝公主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端木秋牵着马，站在城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远处有狗叫声，有模糊的人声，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空气里闻不到矿场的煤灰味，也闻不到旅店的汗臭味，取而代之的是烤面包的甜香、炖肉的浓香，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花香。
他低头看了一眼阴阳祸斗。小家伙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依旧睡得像死了一样。
端木秋忍不住笑了一下。
“走，进城。”
他翻身上马，朝着高个斥候指的方向骑去。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经过那家酒馆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那个魅魔已经不在了，门口的招牌上画着一个简笔画的酒杯和一个女人的侧脸，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端木秋没看懂，但他猜那大概是“营业中”之类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斥候说的旅店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
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旅人歇脚处”。端木秋把马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推门进去。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头发盘得利落，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低头算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住店？”
“嗯。”
“一晚八十银币。包早饭。”
端木秋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白金币递过去。
老板接过白金币，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多看了他一眼。但她没多问，低头从柜台里翻出一把铜钥匙，递给他：
“二楼左手边第三间。热水在楼下，要洗澡自己烧。”
端木秋接过钥匙，正要上楼，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老板：“楼下还卖吃的吗？”
“这个点厨房早关了。”老板头也不抬，“出门右转，走两条街，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馆子。专做夜宵的，味道还行。”
端木秋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按照老板指的方向，他走了约莫五分钟，果然看见一家亮着灯的店面。
招牌上写着“深夜食堂”四个字，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几个男人正埋头吃着什么，热气从碗里腾腾冒上来。
端木秋推门进去。
店里不大，五六张桌子，大半都坐着人。靠墙有一张空桌，他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
字倒是认识，就是有些词看不太懂。
“烤岩羊肉串”、“蝙蝠翅”、“香煎月光鱼”、“魔植沙拉”……
端木秋盯着菜单，脑子里飞速运转。
蝙蝠翅？月光鱼？魔植？
算了，不看名字，看价格。
他扫了一眼，发现大部分菜品都在二十到五十银币之间。比矿场那家旅店便宜多了。
“第一次来灰石城？”
一个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
端木秋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正擦着杯子，脸上带着笑，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他的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伤疤，像是被什么野兽的爪子划过。
“嗯，刚到。”
“难怪。”年轻男人放下杯子，走过来，“看菜单一脸懵的，基本都是外地人。要不我给你推荐几个？”
端木秋点点头。
“烤岩羊肉串来十串，香煎月光鱼来一份，再来个杂粮面包，够你吃了。想吃点素的可以加个魔植沙拉，清爽解腻。”
端木秋想了想：“就这些吧。再额外加十串烤岩羊肉串，打包。”
年轻男人笑了笑：“行，给家里人带的？”
“给我家……宠物。”端木秋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小家伙。
年轻男人没多问，转身进了后厨。
没过多久，菜就上来了。
烤岩羊肉串用铁签子串着，烤得焦香冒油，上面撒着不知名的红色粉末，闻着有点像孜然，又不完全是。端木秋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肉汁在嘴里爆开，辣味和香味一起往上窜。
比地球上的烤串还够味。
香煎月光鱼是一整条鱼煎的，鱼皮煎得酥脆，鱼肉嫩得用筷子一碰就散开，淋着一种酸甜的酱汁，很开胃。地球上可没这种鱼。
杂粮面包是温的，掰开的时候还能看见热气冒出来，嚼着有股麦香味。
魔植沙拉他本来不想点，但吃了两口肉之后觉得有点腻，尝了一口——清脆爽口，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意外地好吃。
端木秋一个人坐在角落，埋头猛吃。
吃到一半，脖子上的阴阳祸斗忽然动了动。
小家伙从领口探出头来，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烤羊肉串。
端木秋咬了一口肉，低头看它：“醒了？”
阴阳祸斗没理他，继续盯着羊肉串，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端木秋笑了一下，从签子上撸下一块肉，递到它面前。小家伙一口叼住，三两下就吞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继续盯着他。
“还想要？”
阴阳祸斗眨了一下眼。
端木秋又撸了一块递过去。小家伙又一口吞了，速度比刚才还快。
“行了行了，给你留着呢，打包的那份都是你的。”
小家伙这才满意地缩回领口，但脑袋还探在外面，眼睛一直盯着桌上剩下的肉串。
旁边桌来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皮甲，腰间挂着短剑，看着像是冒险者。另一个穿着长袍，手里拄着根木杖，看着像是法师。
两人坐下来，点了几个菜，开始聊天。
端木秋本来没想偷听，但那两个人说话声音不小，隔着两张桌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公主这次来灰石城，肯定不只是巡查那么简单。”
“你是说？”
“北边矿场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魔族的探子混进来了。公主这次来，搞不好是冲着那个去的。”
“魔族的探子？在矿场？”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别往北边跑就是了。”
端木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魔族的探子。矿场。
他想起了那辆拒绝他搭车的商队马车，想起了老板说的“酒桶里的味道不对”，想起了那声从车厢里传出来的闷响。
不会吧……
他摇摇头，继续吃饭，但耳朵还是竖着。
那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都是些冒险者之间的闲话——哪个公会最近在招人、哪个区域的魔兽变多了、哪家店的酒最便宜。
端木秋听着听着，手里的羊肉串都凉了。这个世界，比他想的有意思多了。
吃完结账，加上打包的十串，一共一百七十银币。
端木秋摸出一枚白金币递过去，年轻男人找了半天零钱，凑了三百三十枚银币给他，装了三袋。
“下次别拿这么大的钱了，”年轻男人笑着说，“找零太费劲。”
端木秋点点头，把钱塞进口袋。临走时，他又瞥了一眼年轻男人的手——那几道伤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像是被什么野兽的爪子划过。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交浅言深不太合适，便只说了句“多谢”，推门出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灰石城的街道。
灯火依旧通明，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空气里飘着烤肉的香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花香。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油纸包，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阴阳祸斗。
“这地方，还行。”
小家伙探出头来，嗅了嗅他口袋的方向，又缩了回去。
端木秋笑了一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旅店。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开始盘算明天的事。
先找个长租的地方，总住旅店不是办法。再去冒险者公会看看，了解一下城里的规矩和行情。如果可能的话，打听一下公主那边的情况——不是为了凑热闹，只是想搞清楚，这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阴阳祸斗趴在枕头上，抱着油纸包啃羊肉串，啃得满嘴是油。
端木秋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明天带你逛城。”
小家伙头也没抬，继续啃。
端木秋笑了一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灰石城，第一天，还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