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执事的目光，如寒刃般在方砚身上来回扫视，似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周遭喧嚣渐息，村民们也察觉到高台之上的异样，纷纷侧目看来，广场上的空气，骤然紧绷。
“你这小子，方才站在人群之中，气息沉凝，半点不浮，倒不像寻常乡野少年。”执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叫什么名字？修过武道？”
方砚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恭顺，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弟子方砚，自幼流落乡野，略懂几分粗浅拳脚，聊以自保。”
“粗浅拳脚？”执事嗤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玩味，“方才我观你气机，虽无灵气涌动，却肉身凝练，筋骨扎实，怕是不止‘粗浅’二字。来，上前一步，让我等瞧瞧，你这乡野拳脚，有几分火候。”
话音落下，高台上数名黑岩宗弟子，也齐齐投来目光，或淡漠，或戏谑，皆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方砚知道，退无可退。
他缓步走出人群，立于广场中央，粗布衣衫随风微扬，瘦小的身影，却站得笔直如枪。
“出手吧。”
执事淡淡道。
方砚不再多言，掌心一翻，腰间那柄随手捡来的短刀应声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灵气激荡的轰鸣，只有最纯粹、最刚猛的凡俗刀意。
裂石刀诀运转，刀光闪闪，人影幢幢。
劈、砍、斩、撩，每一式都朴实无华，却快如闪电，劲透刀锋。
刀风呼啸，卷起地面尘土，在他周身化作一道凌厉刀幕。
不过片刻，一套裂石刀已然施展完毕，收刀而立，气不喘，心不跳，稳如磐石。
广场之上，一片寂静。
随即，轰然叫好声炸开。
“好俊的刀法！”
“这小子看着瘦弱，身手竟如此利落！”
村民们何曾见过这等精湛武学，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连声喝彩。
可高台之上，那几名黑岩宗弟子，却依旧神态轻松，甚至有人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凡俗武学，再强，也不过是凡人之技，在修仙大道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中年执事微微颔首，不褒不贬：“刀法尚可，筋骨也够硬，只可惜，无灵根，终究难登大雅。”
方砚垂首，不言不语。
他早已知晓仙凡之别，不会因一句评价而动怒。
就在此时，身旁一名青年弟子忽然上前，在执事耳边低声道：“执事，此子肉身极强，意志力看着也颇为坚韧，虽无灵根，却可带回宗门做个杂役。此番收徒，灵根弟子不足，带回几个苦力，也能交差。”
执事眸光微动，扫了方砚一眼，见他依旧沉稳，并无半分骄躁，心中倒是多了几分认可。
“也罢。”他淡淡开口，“方砚，你虽无灵根，却武道根基不弱，念你心性尚可，便破格将你带上灵舟，入我黑岩宗，做一名外门杂役。”
“谢执事成全。”方砚躬身一礼，语气平静，无悲无喜。
杂役又如何？
只要踏入黑岩宗，便有获取资源、突破瓶颈、探寻大道的机会。
总好过在乡野之中，困死一生。
两名青年弟子态度顿时一变，先前的淡漠尽数收敛，对着方砚招手：“上来吧，随我等登舟。”
方砚迈步，踏上灵舟。
舟身灵光流转，温润灵气扑面而来，与凡俗天地截然不同。
灵舟之上，已有六七名测出灵根的少年，个个面色紧张，局促不安，唯有方砚，立在角落，闭目凝神，镇定自若。
中年执事见状，眸中又多了一丝讶异。
此子，倒真是个异类。
“开舟！”
一声令下，灵舟灵光暴涨，缓缓升空。
下方村庄、田野飞速缩小，很快便化作点点斑驳，消失在云层之下。
灵舟破云而行，罡风被一层淡青色灵光稳稳挡在舟外。
舟上少年们大多缩在角落，既惶恐又亢奋，时不时偷瞄舟首那几位衣袂飘飘的黑岩宗弟子，满眼都是对仙途的渴慕。
方砚立在最末，垂眸敛息，看似平静，心神却已悄然铺开。
灵舟掠过一座座村落，又有十余名少年被接引上来。
每上来一人，舟首那名青衫弟子便会取出一枚莹白测灵石，指尖一点，灵气便覆上少年眉心。
测灵石光芒骤起——
赤、橙、黄、绿、青、蓝、紫，色泽越亮，灵根越纯。
“火属性三灵根，尚可，入外门。”
“双灵根，金木相和，破格记为内门备选。”
“单属性水灵根，纯净无杂，可入亲传候选！”
每一声宣判，都引得舟中一片哗然。
被点中的少年喜极而泣，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而那些测灵石黯淡无光、或是只泛起一丝杂色微光的，直接被弟子挥手斥下灵舟，连哀求都无人理会。
仙门之上，从无怜悯。
方砚看得真切，心脏微微发沉。
他原以为，灵根不过是修行的门槛，却没想到，这一道门槛，竟如天堑般，直接把人划成三六九等。
身旁一名稍大些的少年见他神色微动，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怯意与羡慕，悄悄给他讲解：“这位兄弟，你还不懂吧？咱们修仙界，灵根分九等，最顶尖的是先天道体、混沌灵根，万年难遇，一出现便被大宗门抢着收为亲传；其次是单属性天灵根，纯净无瑕，修行一日千里；再往下是双灵根、三灵根，也算资质上乘……”
少年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最惨的，就是杂灵根，五行紊乱、灵气驳杂，比没有灵根还不如——宗门收着浪费资源，放着又毫无用处，被称作‘修仙垃圾’，连给外门弟子端茶倒水都不配。”
少年说到这里，下意识瞥了眼舟首的弟子，生怕被听见，又赶紧补充：“我也是四灵根，勉强够格入外门，已经是烧高香了……”
方砚指尖悄然攥紧。
修仙垃圾。
连端茶倒水都不配。
这些字眼，和青云宗那位白衣仙师口中的“杂灵根、与废人无异”，和凌苍肆意践踏的鄙夷，如出一辙。
若不是仙师赐下那枚玄铁准入令，若不是他肉身强横、侥幸被选作杂役，此刻的他，早已被像垃圾一样扫下灵舟，摔在凡尘俗世里，永世不得翻身。
舟首的青衫弟子似是察觉到这边的低语，淡淡扫来一眼，目光在方砚身上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杂灵根并非不能修行，只是前路断绝，终生难入炼气三层，连引气入体都如登天。与其痴心妄想，不如安分做杂役，换一口饱饭，一条性命。”
这话，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又像是专门说给方砚听。
方砚垂首，躬身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弟子明白。”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