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令悬在半空，纹路古朴，隐有微光，落在方砚沾满血污的眼中，像是黑暗里最后一点星火。
白衣女子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乃大炎王朝黑岩宗外门准入令，凭此令，三年之内可入宗拜师，虽不能登堂入室，却能换一口饱饭、一席安身之地，也算本座对你的补偿。”
方砚浑身剧颤，伤口崩裂的疼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抬手去接那枚玄铁令，冻得发紫的指尖微微颤抖，刚触到冰凉的令牌，一股腥甜便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玄铁令上的纹路，也溅湿了他残破的衣襟。
他终于攥住了那枚沉甸甸的令牌，死死按在胸口，像是抓住了囡囡留给他的最后念想。
可浑身力气如同被抽干，连日风雪挨饿、恶战搏杀、被仙师斥为废根、眼睁睁看着妹妹被带走……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坚韧，在这一刻齐齐压垮了他。
方砚身子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天地旋转，白衣女子的身影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囡囡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哥”。
他想站稳，想再看一眼妹妹，想对着仙人再磕一个头，可双腿早已不听使唤。
“仙师……多谢……”
四个字耗尽了他全部神魂，话音未落，少年单薄的身躯便如断弦的风筝，直直向后倒去。
风雪早已停歇，山谷温润如春，可他身上的寒意，却比极北冰原更甚。
玄铁令紧紧贴在他心口，温热的血渐渐冷却，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殆尽的野草，倒在青草地里，生死不知。
白衣女子垂眸看了他一眼，无喜无悲，只是淡淡一拂袖，一道微弱灵气打入他体内，勉强吊住他最后一丝生机。
“凡俗命数，自生自灭吧。”
语罢，她怀抱昏睡的囡囡，周身云气蒸腾，化作一道流光，冲破天际，转瞬消失在云海深处。
仙影远去，仙音断绝。
偌大山谷，只剩方砚一人倒在地上，鲜血染透青草，玄铁令紧握掌心，成为这天地间，他唯一的凭证。
他是护妹成狂的少年，是一刀斩恶的凶手，是被仙人鄙夷的杂灵根，是被抛下的凡俗尘埃。
妹妹登天问道，他却倒在尘埃里，生死一线。
命运最残忍的反差，莫过于此。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沉落，暮色四起。
山谷间风声轻响，一道苍老身影踏风而来，衣袂飘飘，气度不凡。
“咦，这小娃……”
老者脚步顿在方砚身侧，浑浊老眼骤然一缩，枯瘦手指如鹰爪般探出，轻轻搭在方砚腕间。
指尖微吐一缕淡青色灵气，顺着经脉游走，不过瞬息，老者浑身猛地一颤，原本淡漠的神情瞬间被狂喜取代，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激动。
“杂灵根？不……是被刀煞血气遮蔽了本源！这是……万中无一的藏灵体！”
老者猛地收回手，仰头望着渐暗的天色，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山谷枝叶簌簌作响，满是畅快：“苍天有眼！老夫寻了百年，踏破铁鞋无觅处，今日竟在这荒谷捡到一块至宝！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他低头看向昏死在地、气息奄奄的方砚，眼神再无半分轻视，反倒像看着一件稀世奇珍。
藏灵体，初看灵根驳杂如废柴，实则灵根内敛深藏，一旦引动，潜力远超寻常天灵根，更是修炼他那门禁忌功法的唯一完美载体！
前一刻还是路边将死的蝼蚁，下一刻，便成了这老者眼中可遇不可求的无上瑰宝。
老者不敢耽搁，袖袍一挥，一枚莹白丹药凭空浮现，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暖流，顺着方砚喉咙直灌丹田。
紧接着，三张泛着金光的符箓贴在方砚眉心、心口、丹田三处，金光流转，疯狂修复着他碎裂的经脉与重创的脏腑。
他抬手再挥，地面轰然裂开一口丈许方圆的药池，池中浆汁呈暗紫色，翻滚着浓郁药香，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液态。
老者屈指一弹，方砚的身躯便被一股柔和力量托起，稳稳落入药池之中。
“咕嘟……咕嘟……”
药浆包裹全身，刺骨的疼痛瞬间被滚烫药力取代，无数细微药力钻进毛孔，冲刷着体内淤积的血污、寒气与刀伤。
老者立于池边，双手快速结出繁复印诀，一道道玄奥印记打入药池，引动药力顺着方砚经脉运转，冲刷那层遮蔽灵根的刀煞血气。
“藏灵体需以灵药洗髓，法印引灵，方能破开遮蔽，显露真容。”老者低声自语，眼中精光闪烁，“小子，你命不该绝，遇上老夫，是你的造化，也是老夫的造化……”
不知过了多久，方砚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氤氲的药气，身体被温热粘稠的药浆包裹，四肢百骸都被牢牢固定，动弹不得。
胸口的剧痛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酥麻酸胀，浑身仿佛被无数细小虫子啃噬，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舒爽。
“这老头想干嘛？”
方砚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刚杀过人，见过人间险恶，又被仙人冷漠拒绝，此刻心中警惕远超常人，哪怕浑身无力，眼神也依旧保持着冷静与戒备。
他抬眼看向池边负手而立的老者，对方须发皆白，气度飘逸，可眼底那抹深藏的急切与算计，却被方砚一眼捕捉。
不是善人。
这是方砚的第一判断。
仙人带他脱离绝境，却弃他如敝履；这老者突然现身，救他性命，又以奇药浸泡，绝不是大发慈悲。
“小子，醒了？”老者察觉到他睁眼，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看似和善的笑容，“莫怕，老夫在为你洗髓淬体，你那一身重伤，再过半个时辰便可痊愈。”
方砚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他能感觉到，有一股陌生的力量在体内游走，原本冰冷滞涩的经脉，正被一点点拓宽、修复，连之前被仙人判定为“废柴”的灵根处，都隐隐传来一丝温热悸动。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明明是连青云宗杂役都不配做的杂灵根，为何在这老者手中，却像是稀世珍宝？
“你……为什么救我？”
方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老者哈哈一笑，指尖轻点药池：“你体质特殊，正是老夫要找的人。救你，于你是重生，于老夫，是圆梦。各取所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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