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毒谷其实不叫万毒谷，它本来的名字很好听，叫“百花谷”。
但自从“通冥使者”虢瑜孃和“救世主宰”洛扎特夫妇在此定居，百花就开始变异。三年时间，谷中花草要么枯死，要么变得奇形怪状，开出的花五彩斑斓，却散着诡异香气。从此百花谷成了万毒谷，生人勿近。
铁书生一行在谷口停下。
眼前是两座高耸入云的峭壁，中间一道狭窄缝隙，仅容两人并肩通过。谷口弥漫着淡紫色雾气，隐约可见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毒瘴。”赵笑笑指尖夹着三根银针，针尖蘸了药粉，“白云过大师给的避毒丹，含在舌下，可撑三个时辰。”
三人含了丹药，踏进毒瘴。
刚一进去，铁书就剧烈震动，自动翻开到上金光流转，在三人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罩，毒瘴触之即散。
“你这书还真好用。”赵笑笑啧啧称奇。
“祖传宝贝，必须好用。”铁书生得意，但马上又愁眉苦脸，“就是有点费主人——它刚才告诉我，这金光罩顶多撑一个时辰，之后就得靠咱们自己了。”
罗荸已经开始画纸人。他这次画得特别小心，用的是特制的黄纸和掺了朱砂的墨汁：“毒虫怕朱砂，我的纸人应该能起点作用。”
话音刚落，毒雾深处传来“沙沙”声。
不是风声，是某种东西爬行的声音，密密麻麻，由远及近。
“蛇。”铁书生头皮发麻。
不是一条两条，是成百上千条。青的、红的、花的、黑的，大的有碗口粗，小的细如筷子，从岩壁、地面、甚至头顶的藤蔓上涌来，瞬间将三人包围。
铁书生咽了口唾沫，握紧铁书。赵笑笑绣花针已出，七十二根针悬在空中，结成针阵。罗荸甩出三个纸人，纸人落地化作三尺高的黄巾力士，护在三人周围。
蛇群在十丈外停住，昂首吐信，嘶嘶作响。但诡异的是，它们没有进攻，只是将三人围住，仿佛在等待什么。
“它们在等命令。”赵笑笑低声道。
毒雾深处，传来笛声。
清越悠扬，却透着诡异。随着笛声，蛇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女子缓步走来。
她穿着五色彩衣，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银铃，每一步都叮当作响。长发披散，发间插着蛇形银簪，手里拿着一支翠玉短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像蛇。
“神龙之女”符蕴谧。
“三位，”她停下脚步，笛声也停了，“此路不通，请回。”
声音柔媚，却冰冷。
铁书生抱拳：“符姑娘，我们……”
“我知道你们是谁。”符蕴谧打断他，“铁书生，罗荸，赵笑笑。你们来万毒谷，找洛姊萏问罗夷的下落。但很可惜，你们见不到她。”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是我的客人。”符蕴谧微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很重要的客人，不能被打扰。”
罗荸急道：“我姐姐呢？她是不是和洛姊萏在一起？”
“你姐姐？”符蕴谧歪头想了想，“哦，那个会跳舞的丫头。她也在谷里，很安全。不过她暂时不能见你。”
“为什么？！”
“因为她在帮洛姊萏做一件事。”符蕴谧的笑容变得诡异，“一件大事。等事成之后，你们姐妹自然能团聚。但现在，请回吧。”
她举起短笛，又要吹奏。显然，如果铁书生三人不退，她就要驱蛇攻击了。
铁书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符姑娘，我们受白云过大师所托，给洛扎特前辈送信。还请行个方便。”
“洛扎特？”符蕴谧嗤笑，“那个老好人，自身都难保了，还收什么信。不过……”
她眼珠一转：“既然你们是白云过的人，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看到谷口那棵树了吗？”
她指向左侧峭壁。那里确实有棵树，长在石缝里，树身漆黑，开着惨白的花。
“那叫‘鬼哭树’，每片叶子都会发出哭声。树上有个蜂巢，里面住着‘噬魂蜂’。你们谁能摘一片叶子下来，我就放你们进谷。不过提醒你们，噬魂蜂蜇人一下，魂魄就会受损，三下，就会魂飞魄散。”
这摆明了是刁难。
但铁书生还没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生硬的声音：“符蕴谧，你又在这里为难人。”
众人回头，只见谷口毒瘴一阵翻涌，一个高大人影走了进来。
是个男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穿着域外风格的皮甲，脸上涂着彩色油彩。最奇特的是，他肩膀上趴着一只巴掌大的蚂蚁，通体赤红，尾部有尖刺。
“箭蚁王”纳伦不扎。
“纳伦不扎？”符蕴谧皱眉，“你来做什么？”
“路过。”纳伦不扎声音粗嘎，“听说有人要进万毒谷，我来看热闹。怎么，不行？”
“行，当然行。”符蕴谧冷笑，“但你要插手我的事？”
“我没想插手。”纳伦不扎走到铁书生身边，打量他几眼，“你就是铁家传人？”
铁书生点头。
纳伦不扎又看看他怀里的铁书，点头：“书不错。你要进谷？”
“是。”
“那行，我帮你。”纳伦不扎转向符蕴谧，“一片叶子是吧？我来摘。”
符蕴谧脸色一沉：“纳伦不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别多管闲事。”
“我不是管闲事。”纳伦不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看这小子顺眼。怎么，你要拦我？”
话音未落，他肩膀上的红色蚂蚁忽然振翅飞起，发出一声尖锐嘶鸣。
随着嘶鸣，地面开始震动。无数黑点从四面八方涌来——是蚂蚁，成千上万的蚂蚁，每一只都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獠牙外露。
箭蚁。
“符蕴谧，你的蛇多，还是我的蚂蚁多？”纳伦不扎好整以暇。
符蕴谧脸色变幻，最终冷哼一声：“好，今日我给你面子。但你们进了谷，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她一吹笛子，蛇群如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毒雾中。
纳伦不扎也一挥手，箭蚁群钻回地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多谢前辈相助。”铁书生抱拳。
“不用谢我。”纳伦不扎摆摆手，“我帮你，是因为我欠铁家一个人情。三百年前，我祖上被仇家追杀，是你铁家先祖救了他一命。今日还了这个人情，两清。”
说完，他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等等，”铁书生叫住他，“前辈可知谷中情况？我们该注意什么？”
纳伦不扎停下脚步，头也不回：“注意三个人。洛姊萏，虢瑜孃，洛扎特。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难缠。尤其是虢瑜孃，她的毒，连她自己都解不了。还有……”
他顿了顿：“谷里最近来了很多人，都是为了‘幽冥秘境’。你们要找的罗夷，可能就是钥匙之一。好自为之。”
身影没入毒雾，消失不见。
铁书生三人面面相觑。
“幽冥秘境又是什么？”赵笑笑疑惑。
“不管是什么，先进谷找到人再说。”罗荸率先向谷内走去。
穿过狭窄的谷口，眼前豁然开朗。
谷内别有洞天。阳光透过毒雾，洒下斑驳光影。谷中到处是奇花异草，颜色艳丽得诡异。有会发光的蘑菇，有长着眼睛的花朵，有会扭动的藤蔓。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闻多了让人头晕。
铁书金光罩已到极限，开始闪烁。三人连忙加快脚步，按照白云过给的地图，向谷内深处走去。
路上遇到几次毒虫袭击，但都被罗荸的纸人和赵笑笑的针阵挡下。铁书偶尔震动预警，提醒他们避开毒气浓郁的区域。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竹林。竹是紫色的，竹叶却是金色，风吹过，沙沙作响，像金币碰撞的声音。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间竹屋。
“那就是洛扎特的住处。”铁书生对照地图，“白云过大师说，洛扎特性情古怪，但还算讲理。咱们先找他，把信送到，再问洛姊萏和罗夷的下落。”
三人走进竹林。
刚进竹林，就听见竹屋里传出争吵声。
是一个女声，尖锐刺耳：“洛扎特！你又偷我的‘七步断魂草’！那是我培育了三年的宝贝，是要用来炼‘绝情丹’的！”
接着是一个温厚的男声：“娘子息怒，我是看那草快枯死了，帮你救活它。你看，现在长得多好。”
“好个屁！你用药水浇它，把它变成‘七步还魂草’了！我的毒草啊，我的心血啊！”
“毒草变药草，不是更好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浮屠你个头！我今天非毒死你不可！”
竹屋门“砰”地打开，一个人影飞了出来——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还抓着一把草药。他落地打了个滚，拍拍身上的土，苦笑：“娘子，有话好好说……”
“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一个红衣女子追出来，三十许人，容貌艳丽，但眉眼间全是煞气。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热气腾腾，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喝了它！”女子把碗怼到男人面前。
“娘子，这是‘蚀骨腐心汤’，喝了会死的。”
“我就是要你死！死了清净！”
“可我死了，谁帮你试新毒？”
“……”女子一滞，随即更怒，“那你就喝半碗！半碗死不了，最多瘫痪三天！”
铁书生三人站在竹林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通冥使者”虢瑜孃，和“救世主宰”洛扎特？
怎么像……闹别扭的小夫妻？
洛扎特终于注意到竹林外的三人，眼睛一亮，像看到救星：“三位小友可是来找我的？来来来，屋里坐屋里坐！”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拉着铁书生的手就往竹屋走：“你们来得正好，我娘子新炼了一种毒，正缺人试。我看这位小友面色红润，体格健壮，最适合不过……”
铁书生：“……”
赵笑笑和罗荸憋着笑。
虢瑜孃也注意到三人，上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在铁书生怀里的铁书上：“铁家传人？”
“正是。”铁书生连忙掏出信，“白云过大师托我给洛前辈送信。”
洛扎特接过信，拆开看了几眼，脸色渐渐严肃。他看完，把信递给虢瑜孃：“娘子，你看。”
虢瑜孃接过信，扫了几眼，冷哼一声：“白云过那老尼姑，多管闲事。”
她把信揉成一团，扔进旁边一个瓦罐里。瓦罐里“滋啦”一声，冒出一股青烟，信纸瞬间化作灰烬。
“三位，”洛扎特叹了口气，“白云过在信里说了，你们是来找罗夷的。很遗憾，罗夷不在我们这儿。”
“不在？”罗荸急了，“符蕴谧说我姐姐在帮洛姊萏做事！”
“我妹妹确实在闭关。”洛扎特说，“但她闭关前，把罗夷交给了符蕴谧，说是借她的‘飘渺惊世舞’一用。具体做什么，我们也不清楚。”
铁书生皱眉：“符蕴谧刚才在谷口拦我们，说不让我们见洛姊萏。”
“那就对了。”虢瑜孃插话，“我那小姑子，最近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闭关三个月了，谁也不见。连我这个嫂子都不让进她院子。”
“她在哪儿闭关？”铁书生问。
“谷最深处，碧水潭边。”洛扎特指了个方向，“但那里有阵法，擅闯者死。我劝你们别去。”
罗荸咬牙：“我必须去。那是我姐姐！”
“年轻人，冲动是魔鬼。”虢瑜孃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戏谑，“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们。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试三种毒。”虢瑜孃眼睛发亮，“放心，死不了，最多疼三天三夜，或者痒七天七夜，再或者变成哑巴半个月。你们选一个？”
铁书生三人齐齐后退一步。
洛扎特扶额：“娘子，别闹。”
“我没闹。”虢瑜孃很认真，“我最近新炼的‘三笑逍遥散’、‘七哭断肠丸’、‘九痒钻心膏’，正缺人试药。他们三个来得正好。”
铁书生深吸一口气：“前辈，我们赶时间。要不这样，您告诉我们怎么破阵，我们自己去。试药的事……回头再说？”
“回头？”虢瑜孃撇嘴，“江湖中人，说话算话。你们要是能活着从碧水潭回来，我免费帮你们解三次毒。但试药的事，不能免。”
眼看僵持不下，竹林外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嫂嫂，别为难他们了。”
众人回头。
只见竹林小径上，一个绿衣女子撑着油纸伞，袅袅婷婷走来。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清丽，眉眼间与洛扎特有三分相似。最奇特的是，她身边跟着一条大狗——毛色油亮，体型如小牛犊，额头上有一撮白毛，像第三只眼。
“寄生女神”洛姊萏。
“妹妹！”洛扎特惊喜，“你出关了？”
“嗯。”洛姊萏走到近前，收起伞。铁书生注意到，那伞的伞面是菱形的，绣着奇异花纹，伞骨泛着金属光泽。
“罗荸？”洛姊萏看向罗荸，微笑，“三年不见，长高了。”
“我姐姐呢？”罗荸急问。
“她在碧水潭，很安全。”洛姊萏轻声道，“不过她暂时不能见你。她在帮我做一件事，等事成之后，你们姐妹就能团聚。”
“什么事？”
洛姊萏沉默片刻，抬头看天：“开幽冥秘境。”
铁书生心里一沉。又是幽冥秘境。
“幽冥秘境三百年一开，开门的钥匙有三把。”洛姊萏缓缓道，“一把是‘飘渺惊世舞’的舞魂，由罗夷提供。一把是‘铁书十三式’的书灵，就是你怀里的铁书。最后一把，是我的‘菱萝伞’的伞魄。”
“三把钥匙齐聚，秘境之门才能开启。而秘境开启的地方，就在碧水潭底。”
罗荸脸色发白：“你让我姐姐当钥匙？她会怎么样？”
“不会死。”洛姊萏说，“但可能会沉睡一段时间。等秘境开启，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就会放她自由。”
“你想要什么？”
“轮回果。”洛姊萏抚摸身边的大狗，“我想让‘绿宗’重新为人。它跟了我三百年，该有个好归宿了。”
原来这条狗就是绿宗犬，洛姊萏可以寄生魂魄的灵犬。
铁书生皱眉：“你要用我铁书的书灵？经过我同意了吗？”
“不需要你同意。”洛姊萏看着他，眼神平静，“铁书选择你，是因为你是这一代的书主。而书主的使命，就是在秘境开启时，献出书灵。这是铁家先祖与我洛家的契约，三百年前就定下的。”
铁书生愣住了。他看向铁书，铁书轻轻震动，仿佛在确认。
“所以……”他艰难地问，“我师父让我下山，让我来找罗夷，这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是。”洛姊萏点头，“铁不二知道一切。但他不能告诉你，因为这是契约的一部分。只有你自愿来到万毒谷，契约才能生效。”
铁书生忽然觉得很可笑。他以为自己是下山闯荡江湖，结果却是按着别人写好的剧本在走。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你姐姐就永远醒不过来。”洛姊萏对罗荸说，“舞魂已抽出一半，如果中断，她会魂飞魄散。”
罗荸浑身颤抖，拳头握得发白。
赵笑笑忽然开口：“洛前辈，你开启秘境，只是为了轮回果？”
“是。”
“那其他人呢？”赵笑笑直视她，“我在谷外看到了‘换命童子’葛无名，‘还魂子’秋德圣的手下，‘九幽仙人’和‘醉仙翁’也在附近。这么多人聚集在万毒谷，难道都是为了帮你？”
洛姊萏眼神微动：“他们……是为秘境中的其他宝物而来。长生泉，醉仙酿，天籁琴弦……秘境里的宝物，足以让整个江湖疯狂。”
“所以你是在利用罗夷和铁书生，帮你开启秘境，然后让这些人自相残杀，你坐收渔利？”赵笑笑一针见血。
洛姊萏沉默。
良久，她轻叹一声：“是。但你们没有选择。要么帮我，罗夷活。要么不帮，罗夷死。你们选。”
竹林里一片死寂。
铁书生看着怀里的铁书，铁书安静躺着，像在等待他的决定。
罗荸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赵笑笑指尖夹着针，眼神冰冷。
洛扎特和虢瑜孃站在一旁，一个苦笑，一个冷笑。
最终，铁书生抬起头：“带我们去碧水潭。我要见罗夷。”
“可以。”洛姊萏转身，“跟我来。”
她撑开菱萝伞，伞面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绿宗犬低吼一声，跟在她身后。
铁书生三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洛扎特想说什么，被虢瑜孃拉住：“让他们去。这是命，躲不过。”
竹林中，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而竹林深处，一双眼睛正静静看着这一切。
是白云飞。
她握着寒霜剑，指尖发白。
“幽冥秘境……”她低声自语，“姐姐，你让我保护铁书生，可如果他要献出书灵，我该怎么保护？”
无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竹林，吹向碧水潭。
也吹向，那三百年一开的幽冥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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