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潭不大，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潭边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环绕。最诡异的是，潭水无波无澜，像一块凝固的翡翠。
潭边空地上，一个白衣女子静静躺着。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与罗荸有七分相似，但更添几分出尘之气。只是此刻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胸口微微起伏，像睡着了，又像死了。
“姐姐！”罗荸冲过去，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洛姊萏撑着菱萝伞，站在潭边：“她没事，只是舞魂被抽离，暂时昏迷。等秘境开启，一切结束，我会把舞魂还给她。”
“怎么还？”铁书生问。
“用轮回果的果核。”洛姊萏说，“轮回果可重塑魂魄，果核可稳固灵体。我只要果肉，果核给你，足够修复罗夷的舞魂。”
“铁书的书灵呢？”铁书生盯着她，“也会还给我？”
洛姊萏沉默了一下：“书灵离体，铁书会变成一本普通的书。但你不会死，只是会失去铁家传承的武功。作为补偿，秘境里的宝物，你可以任选一件。”
“我要是都不想要呢？”
“那罗夷就会死。”洛姊萏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三把钥匙缺一不可。没有铁书书灵，阵法无法完成，罗夷的舞魂会在一炷香内消散。你忍心吗？”
铁书生看向罗荸。少年跪在屏障外，拳头抵着地面，指节发白，肩膀颤抖。他又看向赵笑笑，她咬着嘴唇，眼神复杂。
“铁兄，”罗荸忽然抬头，眼睛通红，“你走吧。这是我罗家的事，不该连累你。姐姐……姐姐她如果知道要用你的命换她的命，她不会同意的。”
铁书生没说话，只是走到潭边，蹲下，伸手触摸潭水。
冰冷刺骨。
铁书在怀里剧烈震动，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兴奋。
“铁书，”他低声问，“你愿意吗？”
铁书静了一瞬，然后自动翻开，翻到从未翻开过的空白页。此刻，页面上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字迹：
“书主亲启：余乃铁家先祖铁中棠。三百年前，与洛家先祖洛清荷、罗家先祖罗飞烟，共闯幽冥秘境，得三件至宝。然秘境有灵，夺宝需付出代价。吾三人立誓，三百年后，当由三家后人再开秘境，还债于天。此乃契约，违者天谴。汝既为书主，当承此责。书灵离体，汝可无恙，然铁书将沉眠百年，待下任书主唤醒。慎之，慎之。”
原来如此。
铁家、洛家、罗家，三百年前就欠下的债。三百年后，由三家后人来还。
铁书生忽然笑了，笑得很无奈：“祖宗挖坑，后人填土。还真是……一脉相承。”
他站起身，看向洛姊萏：“开始吧。但我要你立誓，拿到轮回果后，立刻归还罗夷的舞魂。若有违背，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洛姊萏深深看他一眼：“我洛姊萏对天立誓，若得轮回果，必还罗夷舞魂。若有违此誓，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誓言立下，天空隐隐有雷声滚过。
洛姊萏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三枚玉符，分别抛向潭心三个方位。玉符悬浮半空，呈三角排列。她又咬破指尖，以血在伞面上画了一个复杂符文。
“罗荸，取你三滴心头血，滴在屏障上。”洛姊萏吩咐。
罗荸毫不犹豫，并指如刀，在胸口一划，三滴心头血飞出，落在屏障上。屏障荡开涟漪，露出一个缺口。
洛姊萏手一挥，罗夷的身体从缺口中飞出，悬浮在潭心上空。
“铁书生，将铁书置于潭心正东位。”
铁书生走到潭边，将铁书放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铁书一接触石头，立刻光芒大盛，书页无风自动，一个淡淡的金色虚影从书中飘出——那是个穿着古装的老者虚影，对铁书生点点头，然后飘向罗夷。
那是铁书书灵。
“以吾洛家血脉，唤伞魄现！”
洛姊萏将菱萝伞抛向半空，伞面旋转，一个绿色虚影从伞中分离，同样飘向罗夷。那是菱萝伞魄。
“以罗夷之身，纳舞魂归！”
洛姊萏双手结印，罗夷身体一震，一个白色虚影从她体内浮出，与金、绿两道虚影融合。三道虚影纠缠旋转，最终化作一道三色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冲破毒瘴，直入云霄。整个万毒谷都在震动，碧水潭的潭水开始沸腾，墨绿色的水翻滚着，形成一个巨大漩涡。
漩涡中心，一道石门缓缓升起。
石门古老斑驳，高约三丈，门楣上刻着四个古篆：
幽冥秘境。
石门紧闭，门缝中透出幽蓝光芒。
“就是现在！”洛姊萏脸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三魂归位，秘境开！”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伞上。伞面符文大亮，化作一道绿光，射向石门。
与此同时，铁书书灵、罗夷舞魂，也化作金、白两道光，射向石门。
三道光汇聚在门缝处，石门发出“嘎吱”巨响，缓缓向内开启。
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哈哈哈！多谢三位开门，本座就不客气了！”
一个狂笑声从远处传来，一道人影如大鸟般扑向石门。那人穿着道袍，手持拂尘，正是“回力天师”裘卜嗤！
“裘卜嗤，你敢！”洛姊萏厉喝，但已无力阻拦。
裘卜嗤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冲进石门。
“叮！”
一声琴音响起，如利刃破空，直刺裘卜嗤后心。裘卜嗤不得不回身，拂尘一扫，荡开音刃。
“九幽仙人吕醭祚？”裘卜嗤冷笑，“你也想分一杯羹？”
“见者有份。”吕醭祚怀抱古琴，从林中走出。他身后跟着醉醺醺的铭傅才。
“放屁！秘境是老子的！”又一个声音响起，葛无名从潭边一块石头后蹦出来，嘴里还叼着糖葫芦。
“葛无名，你果然来了。”洛姊萏似乎早有预料。
“不来怎么对得起你这番布置？”葛无名笑嘻嘻，“不过洛姊萏，你确定轮回果在秘境里？可别白忙活一场。”
“不劳费心。”洛姊萏冷冷道。
“那本座就不客气了！”裘卜嗤再次扑向石门。
“滚开！”葛无名甩出糖葫芦签子，签子化作道道红光，射向裘卜嗤。
裘卜嗤拂尘一卷，将签子尽数扫落，但身形也慢了一拍。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现，短剑直刺裘卜嗤咽喉！
是“无影”廖施恺！他没死，或者说，暗影门有秘法让他复活了。
“找死！”裘卜嗤大怒，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如排山倒海，廖施恺却忽然消失，下一刻出现在裘卜嗤身后，短剑刺向他后心。
“借力打力！”裘卜嗤不闪不避，硬接这一剑。短剑刺中他背心，却仿佛刺在铁板上。廖施恺脸色一变，想抽剑后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他刺出的力道，正以双倍反弹回来！
“噗！”廖施恺吐血倒飞，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塌陷，眼看活不成了。
“暗影门的杂碎，也敢跟本座抢？”裘卜嗤啐了一口，再次冲向石门。
但他又停住了。
因为石门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背着光普剑的女子。
“光普菩萨”白云过。
“菩萨也要抢宝？”裘卜嗤皱眉。
“我不抢宝，”白云过声音平静，“我只杀该杀之人。裘卜嗤，你十年前为夺‘回力秘术’，杀师灭祖，今日该还债了。”
裘卜嗤脸色一变：“你……”
话没说完，白云过已拔剑。光普剑出鞘，没有杀气，只有慈悲的佛光。但就是这佛光，让裘卜嗤如临大敌，连退三步。
“一起上！”葛无名忽然对吕醭祚和铭傅才喊道，“先解决菩萨，再分宝物！”
吕醭祚抚琴，铭傅才灌了口酒，两人同时出手。琴音化作刀剑，酒水化作火龙，扑向白云过。
白云过剑光一转，化作莲花朵朵，将琴音、火龙尽数挡下。但以一敌三，她也落了下风。
“姐，我来帮你！”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白云飞从林中跃出，寒霜剑出鞘，直刺葛无名。
“寒霜罗刹？”葛无名怪叫一声，糖葫芦一甩，与寒霜剑撞在一起。糖葫芦瞬间结冰，碎成冰渣。
“妈的，疯女人！”葛无名骂骂咧咧，与白云飞战在一处。
场面彻底乱了。
裘卜嗤趁机冲向石门，但刚到门前，一道银针射来，逼得他不得不退。是赵笑笑出手了。
“小丫头找死！”裘卜嗤拂尘扫向赵笑笑。
罗荸纸人飞出，挡住拂尘。铁书生也冲过来，铁书一砸，逼退裘卜嗤。
“你们挡不住我！”裘卜嗤狞笑，拂尘化作万千银丝，缠向三人。
眼看三人就要被银丝缠住，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裘天师，以大欺小，不好吧？”
裘卜嗤回头，只见两个年轻人并肩走来。一个摇着骰子，一个捏着棋子。
“伪君子”关琦羽，“真小人”夏祁能。
“你们两个小辈也来凑热闹？”裘卜嗤眯起眼睛。
“看热闹嘛，当然要来。”关琦羽笑嘻嘻，“不过看您老这么辛苦，晚辈于心不忍。这样，咱们赌一把如何？您若能接下我三颗骰子，我们就让路。接不下，您就让路。”
“狂妄！”裘卜嗤拂尘一甩，万千银丝如毒蛇般射向关琦羽。
关琦羽不闪不避，只是轻轻一抛。三颗骰子飞出，在空中滴溜溜旋转。说来也怪，那万千银丝遇到骰子，竟自动分开，仿佛遇到克星。
“一点，三点，六点。”关琦羽念道。
三颗骰子忽然炸开，化作漫天光点。光点组成一个奇异阵法，将裘卜嗤困在其中。
“偷天换日阵？”裘卜嗤脸色大变，“你是关家的人！”
“正是。”关琦羽摇着扇子，“裘天师，认输吗？”
裘卜嗤咬牙，忽然喷出一口精血在拂尘上。拂尘血光大盛，硬生生冲开阵法。但他也脸色苍白，显然损耗不小。
“好好好，今日之辱，来日必报！”裘卜嗤狠狠瞪了关琦羽一眼，转身就走，竟是直接放弃了进入秘境。
关琦羽也不追，只是笑着对夏祁能说：“夏兄，该你了。”
夏祁能捏着一枚黑子，看向石门：“里面还有人。”
话音刚落，石门内走出一个人。
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青衫，面容儒雅，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走得很从容，仿佛在自家花园散步。
“秋明子。”洛姊萏认出来人，“你果然没死。”
“托师父的福，还活着。”秋明子微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铁书生身上，“铁家传人？正好，师父让我请你去做客。请吧。”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很客气。但铁书却剧烈震动，示警。
“秋明子，”白云过一剑逼退吕醭祚和铭傅才，冷冷道，“你还魂子一脉，也要插一脚？”
“秘境宝物，有缘者得之。”秋明子笑容不变，“菩萨难道想独占？”
“我不独占，但也不能让你们为祸人间。”白云过剑指秋明子，“长生泉可以给你，但轮回果必须归洛姊萏，这是约定。”
“约定？”秋明子失笑，“菩萨，江湖规矩，宝物谁抢到归谁。哪来的约定？”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白云过再次拔剑。
但这次，她没机会出手了。
因为石门内，又走出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紫色长裙，赤着双足，长发及腰，容貌绝美，但眼神空洞，像个提线木偶。
“姐姐！”罗荸失声惊呼。
是罗夷！但她看起来不对劲，眼神呆滞，动作僵硬。
“罗夷”走到洛姊萏面前，跪下，声音机械：“主人，舞魂已归位，请吩咐。”
洛姊萏脸色一变：“你不是罗夷！你是谁？！”
“罗夷”抬起头，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我是罗夷啊，主人。您不认得我了吗？”
话音未落，她忽然暴起，五指成爪，抓向洛姊萏心口！
洛姊萏急退，菱萝伞一挡。“嗤啦”一声，伞面被抓出五道裂痕。
“你不是罗夷！”洛姊萏厉喝，“你是……寄生灵？！”
“嘻嘻，猜对了。”“罗夷”笑得花枝乱颤，“我是主人的好帮手呢。主人让我寄生在这个身体里，等你们打开秘境，我就出来，把你们都杀掉。这样，秘境里的宝物，就都是主人的了。”
“你的主人是谁？”铁书生喝问。
“当然是……”罗夷“忽然卡壳，眼神恢复一丝清明，痛苦地抱住头，”不……我不是……救我……“
“姐姐！”罗荸想冲过去，被铁书生拉住。
“她体内有两个魂魄！”铁书生脸色难看，“一个是罗夷，另一个是寄生灵。寄生灵在抢夺身体控制权！”
洛姊萏忽然看向秋明子：“是你！还魂子一脉的‘分魂寄生术’！你师父秋德圣，想借罗夷的身体重生？！”
秋明子鼓掌：“聪明。师父老了，身体不行了，想换个年轻的。正好罗夷舞魂离体，身体空虚，最适合寄生了。等师父完全掌控这身体，再服用长生泉，就能重获青春，再活三百年。”
“卑鄙！”罗荸目眦欲裂，纸人如雨般射向秋明子。
秋明子折扇一展，轻松挡下纸人：“年轻人，别冲动。你姐姐还没死，只是和我师父的魂魄在共享一个身体。等我师父完全掌控，说不定会留你姐姐一魂半魄，让她当个丫鬟，伺候我师父。”
“我杀了你！”罗荸疯狂了，不顾一切扑向秋明子。
铁书生连忙跟上，铁书砸向秋明子。赵笑笑针阵齐出，攻向秋明子要害。
但秋明子不慌不忙，折扇连点，将三人攻势尽数化解。他武功之高，远超众人预料。
“还魂子一脉，最擅长操控魂魄。”白云过忽然开口，“秋明子，你师父的魂魄，已经有一部分进入罗夷体内了吧？”
“菩萨果然慧眼。”秋明子微笑，“所以你们最好别轻举妄动。万一我师父的魂魄受惊，不小心把你姐姐的魂魄吞了，那就不好了。”
罗荸顿时僵住，不敢再动。
洛姊萏脸色铁青，看向“罗夷”：“秋德圣，出来！堂堂还魂子，用这种下作手段，不怕江湖耻笑吗？”
“罗夷”表情变幻，一会儿痛苦，一会儿狰狞，最终定格为一个苍老的冷笑：“耻笑？能活命，能长生，谁还在乎耻笑？洛姊萏，你为了条狗，都能算计三家后人，有什么资格说我下作？”
声音苍老嘶哑，正是秋德圣。
“把身体还给我姐姐！”罗荸嘶吼。
“还？”秋德圣控制着罗夷的身体，活动着手脚，“这身体不错，年轻，有活力，还会跳舞。老夫很喜欢。等我拿到长生泉，彻底融合这身体，就收你做徒弟，如何？”
“做梦！”罗荸又要冲上去，被铁书生死死拉住。
“冷静！”铁书生低喝，“他现在控制着你姐姐的身体，你伤他就是伤你姐姐！”
“那怎么办？！”罗荸快疯了。
铁书生看向洛姊萏：“还有办法吗？”
洛姊萏咬牙：“有。强行分离魂魄，但需要‘定魂珠’。定魂珠在秘境深处，是秘境三大至宝之一。”
“也就是说，还是要进秘境？”铁书生看向那扇敞开的石门。
门内黑暗深邃，仿佛一张巨口，等着吞噬所有人。
“进。”白云过忽然开口，“我陪你们进。光普寺有一件法宝，可暂时稳固魂魄。给我三天时间，我能保罗夷魂魄不散。三天内，必须拿到定魂珠。”
“我也去。”白云飞收剑，站到姐姐身边。
“还有我。”关琦羽摇着扇子，“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夏祁能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关琦羽身边。
吕醭祚和铭傅才对视一眼，也点头：“我们也去。天籁琴弦和醉仙酿，就在秘境里。”
葛无名眼珠一转：“那我也去。轮回果是我的，谁也别抢。”
一时间，所有人都要进秘境。
洛姊萏看向铁书生：“你呢？”
铁书生苦笑：“我还有选择吗？”
他看向石门，深吸一口气：“那就进吧。不过事先说好，拿到定魂珠救罗夷，其他宝物你们随便抢，我不掺和。但谁要是敢对罗荸和赵姑娘动手，别怪我不客气。”
“口气不小。”葛无名嗤笑。
铁书生没理他，只是握紧铁书，率先走向石门。
罗荸和赵笑笑跟上。
白云过姐妹、关琦羽、夏祁能、吕醭祚、铭傅才、葛无名，也依次进入。
洛姊萏最后看了一眼被秋德圣控制的罗夷，咬牙，也跟了进去。
秋明子扶着“罗夷”，微微一笑：“师父，咱们也进去吧。长生泉，定魂珠，都是咱们的。”
“罗夷”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两人也踏入石门。
石门缓缓关闭。
碧水潭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潭边，还站着一个人。
是符蕴谧。
她看着关闭的石门，低声自语：“都进去了……也好。等你们拿到宝物出来，就是我的了。”
她身后，无数毒蛇从林中涌出，将碧水潭团团围住。
而在更远处的山崖上，纳伦不扎负手而立，肩上红色箭蚁触角微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喃喃道，“但黄雀之后，还有猎鹰。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秘境之内，是未知的凶险。
秘境之外，是更多的算计。
江湖，从来就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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