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默默地跟在星泽长老身后，沿着青石铺的山径向上走去。他的心情复杂得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方才广场上那些刺耳的嘲讽还在耳边回响，“废材”两个字如同烙印般刻在心上，而星泽长老突如其来的收徒决定，又让他在绝望中看见了一丝微光。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到林染来不及思考其中的缘由。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墨竹剑。剑柄温润的触感让他想起夏幽交给他的那支琉璃簪——如今簪上已有一道醒目的裂痕，就像他与夏幽之间那短暂而朦胧的联系，尚未清晰便已有了伤痕。不知夏姑娘现在如何了？林染心中泛起一丝苦涩，那日在桃花树下共饮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夏幽泪中带笑的面容在记忆中依然清晰。
“你在想什么？”
星泽长老的声音将林染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回过头，看着这个一脸严肃的灰袍长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不明白。”林染最终选择了坦诚，“为什么您要收我为徒？测验石没有反应。”
星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五十岁左右的年纪，眼角已有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测验石不过是一块石头。”他的语气平静，“它测得出寻常天赋，却未必测得出所有可能。”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星泽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星泽收徒，向来不只看测验石的颜色。”
林染沉默了。他想起父亲曾说过类似的话——人这一生，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看你，而是你怎么看自己。可是父亲说完这话不久，就消失得影影无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世间挣扎。
“走吧，带你去看看你住的地方。”星泽转身继续前行。
两人穿过一片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林染注意到这里的景色与夏府的精致不同，更多了几分自然野趣。空气中有淡淡的草木清香，远处传来潺潺流水声。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一座小木屋。木屋不大，依山而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木屋前有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种着些不知名的植物，旁边还有一口石砌的水井。
“这里就是你的住处。”星泽推开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林染走进屋内。木屋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宽敞一些，分为内外两间。外间摆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上零散放着几卷竹简。里间是卧室，只有一张木床，床上铺着干净的青布被褥。墙角有一个木制的衣箱，窗台上摆着一个陶土花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为这简陋的空间增添了几分生气。
虽然简陋，但处处整洁，看得出有人精心打扫过。
“这里以前是我一个弟子的住处。”星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三年前下山游历，你就先住着吧。”
“谢谢长老。”林染真诚地道谢。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第一次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或许不必寄人篱下，不必再看人脸色了。
“叫师父。”星泽纠正道。
林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郑重地躬身行礼：“弟子林染，拜见师父。”
“起来吧。”星泽点点头，脸上严肃的表情柔和了些许，“既入我门下，有些规矩需跟你说清楚。第一，勤勉修行，不得懈怠。第二，尊师重道，和睦同门。第三——”他顿了顿，“无论外界如何评价，不得妄自菲薄。你可记住了？”
“弟子记住了。”
星泽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玉简，递给林染：“这是《清风诀》基础篇，乃我清风宗入门功法。你先研读，日后我来检查你的理解。若有不懂之处……”他想了想，“也可以去问星悦，她就住在山腰的竹院里，比你早入门两年。”
话音刚落，门外的星悦蹦跳着跑进来。
“星悦，不得林礼。”星泽皱眉道，但眼中却闪过宠溺的神色。
“星悦，你师弟初来乍到，你带他熟悉熟悉环境。”星泽吩咐道，又对林染说，“你先安顿下来，修行之事不必急于一时。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星悦帮忙。”
“是，师父。”
星泽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木屋里只剩下林染和星悦两人。星悦自来熟地在椅子上坐下，托着腮看林染整理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其实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夏幽给的那张地图、破损的琉璃簪，以及始终不离身的墨竹剑。
“你就这点东西？”星悦好奇地问。
“嗯。”
“刚才都忘了问你从哪里来的呀？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林染动作顿了顿：“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想说就算了。”星悦倒是很善解人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嘛。对了，你这把剑挺特别的，能给我看看吗？”
林染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墨竹剑递了过去。星悦接过剑，仔细端详：“剑柄上刻的是‘墨竹’？好名字。这剑……好像有灵性。”她抚摸着剑身，眼中闪过惊讶。
这话让林染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墨竹剑在危急时刻散发出的光芒，想起了它吓退吴靖宇一行人的情景。难道真的如星悦所说，这把剑有灵性？
“也许吧。”他低声说。
星悦将剑还给他，站起身：“走吧，我带你转转。咱们这一脉人不多，算上你，我爹一共就三个徒弟。大师兄下山游历去了，二师姐在外执行任务，所以现在能看到的活人就咱俩。”
她领着林染走出木屋，沿着山径漫步，一边走一边介绍：“那边是传功堂，每月初一、十五师父会在那里讲道。那边是藏书阁，凭弟子令牌可以进去借阅典籍。再往上是炼丹房和炼器坊，不过咱们这脉不擅长那些，主要是剑修……”
林染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清风宗占地极广，群山连绵，云雾缭绕，确实有仙境之感。不时有弟子御剑飞过，衣袂飘飘，让林染不由得想起夏幽所说的“御剑飞行，遨游天下”。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那样该多好。林染心中涌起一股渴望，但随即又被现实打压下去——一个连测验石都无法感应的人，谈何御剑飞行？
“你在想什么？”星悦察觉到他的走神。
“没什么。”林染摇头，“只是觉得这里很美。”
“那当然，清风宗可是下界有名的仙家福地。”星悦骄傲地说，“不过再美的地方，待久了也会腻。我就常想下山去玩，可我爹总不让，说修为不够，下山危险。”
两人走到一处悬崖边，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山景。夕阳西下，余晖将云海染成金红色，远处群山如黛，近处松涛阵阵。林染站在崖边，山风吹起他的白色衣袍和黑色短发，背影显得孤单而坚定。
星悦看着他，忽然问：“林染，你为什么要修行？”
林染沉默了很久，久到星悦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为了不被人欺辱，为了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为了……”他顿了顿，“找到自己的路。”
“很实在的理由。”星悦笑了，“不像有些人，开口就是‘追求大道’、‘长生不死’，虚得很。不过我告诉你啊，修行这条路可不好走，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枯燥乏味，进展缓慢，很多人坚持不下去就放弃了。”
“我不会放弃。”林染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星悦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忽然觉得父亲的选择也许是对的。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在绝境中也不肯低头的韧性，那或许是比天赋更珍贵的东西。
“天色不早了，回去吧。”星悦说，“明天开始，我教你最基础的吐纳法门。虽然我爹让你先看《清风诀》，但吐纳是基础中的基础，必须先掌握。”
“谢谢你，师姐。”林染真诚地说。
星悦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这才对嘛，叫师姐就对了！走吧，小师弟！”
回到小木屋时，天已完全黑了。星悦帮林染点起油灯，又不知从哪变出一些干粮和水果放在桌上：“这些你先吃着，明天我去膳堂帮你领份例。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来找你。”
送走星悦，林染关上门，屋内顿时安静下来。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支有裂痕的琉璃簪，轻轻摩挲。
夏姑娘，我还活着，而且有了安身之处。你在落芳城还好吗？
他将琉璃簪小心收好，又拿起星泽给的《清风诀》玉简。玉简触手温润，他将心神沉入其中，顿时有大量信息涌入脑海——呼吸法门、经脉走向、灵气感应、周天运转……这些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复杂而精妙。
看了约莫一个时辰，林染感到头晕目眩，知道今日已到极限，便收起玉简，吹熄油灯躺下。
木床硬邦邦的，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外传来虫鸣声声，月光从窗棂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这是林染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真正感到安全的夜晚。
然而安心之余，迷茫却如潮水般涌来。未来会怎样？修行之路能否走通？夏幽的命运会如何？父亲的失踪与墨竹剑的秘密又有什么关联？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没有答案。
辗转反侧许久，林染终于沉沉睡去。梦中，他又回到了地球的家，父亲在厨房做饭，母亲在客厅插花——那是他根据照片想象出的母亲的样子。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夏府那棵桃花树，夏幽在树下对他微笑，笑容温柔而悲伤。
“林染……”她轻声唤道。
林染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然后桃花瓣漫天飞舞，遮住了视线，也遮住了夏幽的身影。
夜还很长，而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在这清风宗的小木屋里，一个被称作“废材”的少年，即将踏上一条谁也林法预料的道路。前路迷茫，但至少此刻，他有了一个起点，一个师父，一个师姐，一把剑，和一颗不肯屈服的心。
这就够了。林染在睡梦中握紧了拳头。
至少，这就够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