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进城
青石县在王家村南边，有三十多里路。
沈墨天不亮就起了床，煮了一碗红薯粥——王铁柱送的红薯，他切了两个，和最后一点粟米一起煮了——吃了个半饱。然后把晒好的草药包好，揣上那套文房四宝，出门了。
他走得很慢，一方面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快了喘；另一方面是他在看——看路两边的田地，看地里的庄稼，看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出了村子，走上官道，人就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去县城卖货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老汉，有背着柴火的樵夫，还有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逃难人。
沈墨多看了几眼那些逃难的人。在原主的记忆里，这几年逃难的人越来越多了。北边打仗，胡人南下，难民像潮水一样往南涌。青石县虽然偏，但也能看到一些。
“乱世啊。”他叹了口气。
走了两个多时辰，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青石县的城墙。
说是城墙，其实也就是一圈夯土墙，高不过两丈，有些地方都塌了，用木栅栏补着。城门倒是开着，门口有两个兵丁守着，懒洋洋地靠着墙，看见有人进城，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沈墨低着头，跟着人流进了城。
青石县不大，南北三条街，东西两条街，最热闹的就是南街和东街。南街是商业街，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打铁的、卖吃食的，一家挨着一家。东街是官府所在，县衙、学宫、驿站都在那边。
沈墨先在南街转了一圈，把这条街上的店铺看了个遍。
粮店最多，有四五家。门口摆着几个大筐，里面装着粟米、麦子、豆子，还有少量的白米。他进去问了一下价——粟米一斗二十文，麦子一斗十八文，白米一斗三十五文。
他摸了摸口袋，一文钱都没有，赶紧出来了。
布店两家，卖的是粗布、细布和少量的绸缎。粗布一匹一百二十文，细布要二百文以上。
杂货铺一家，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香烛纸马，什么都有。盐是最便宜的粗盐，一斤十五文，发黄发苦。好一点的白盐，要三十文一斤。
铁匠铺一家，门口挂着一排镰刀、锄头、菜刀。他进去看了一眼，一把菜刀要八十文，一把锄头要一百五十文。贵得离谱——但这个时代的铁就是贵，冶铁技术落后，铁器是奢侈品。
他又去了一趟东街，看了看县衙和学宫。县衙不大，门口有两个石狮子，一个已经倒了。学宫倒是修得气派，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挂着“青石县学”的匾额，门口站着两个差役。
沈墨站在学宫门口看了一会儿，心想：原主是秀才，按理说可以来县学读书，但县学要交束脩，还要自己解决食宿，原主根本来不起。
转了一圈，他对青石县的情况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这地方，穷。”他心里想，“但穷有穷的机会。越穷的地方，越缺东西。缺什么，什么就是机会。”
他找了一个街角，把包袱打开，把草药摆出来。他不会吆喝，就坐在那里，等着人来看。
等了半个时辰，一个人都没来。
沈墨坐不住了。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卖东西不是这么卖的。你得有摊位，得有招牌，得会吆喝。他什么都没有，谁会注意到他？
他收起草药，决定换个思路。
他去了南街的一家粮店，找到掌柜的。
“掌柜的，您这儿需不需要人写招牌？”
掌柜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钱，正打算盘。他抬头看了沈墨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旧长衫上停了停。
“你是读书人？”
“晚生是秀才，姓沈，王家村人。”
“秀才？”钱掌柜的来了点兴趣，“你写几个字我看看。”
沈墨从包袱里拿出笔墨，在柜台上铺了一张纸——这是他提前裁好的，巴掌大——蘸了墨，写了四个字：“丰年粮行。”
他的字这几天练了不少，虽然比不上原主，但工工整整，端端正正，看着不丢人。
钱掌柜看了看，点了点头：“还行。写一个招牌多少钱？”
“二十文。”
“太贵了。十文。”
“十五文。”沈墨笑着说，“掌柜的，我这可不是光写字。我给您设计一下，字的大小、间距、布局，都有讲究。写出来好看，挂出去也体面。”
钱掌柜被他这套说辞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答应了。
沈墨花了一炷香的时间，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张招牌。他用的是隶书，笔画圆润，看着大气。写完之后，又用清水调了一点浆糊——找钱掌柜要的——把招牌贴在了一块木板上。
钱掌柜看了看成品，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小伙子，以后有什么要写的，还找你。”
十五文钱到手。
沈墨把铜钱揣进怀里，心里踏实了不少。十五文，够买大半斗粟米了。但他没急着买粮，而是继续在街上转。
他又找了一家布店、一家杂货铺，各写了一块招牌。布店的掌柜给了十二文，杂货铺的掌柜抠门，只给了十文。加起来，今天挣了三十七文。
三十七文。
沈墨把铜钱数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心里热乎一分。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挣到的第一笔钱。不是偷的，不是抢的，不是要的，是靠自己的本事挣的。
他花十五文买了一斗粟米，又花两文买了一块姜、几根葱。剩下的二十文，他揣好，没舍得花。
背着米，走在回村的路上，沈墨的步子比来时轻快多了。
夕阳照在官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快，想在天黑之前赶回村子。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大槐树下，那几个老头还在。看见沈墨背着一袋米回来，都愣了一下。
“沈秀才，你哪来的钱买米？”缺牙老头问。
“进城给人写了几张招牌，挣了几个钱。”沈墨笑着说。
几个老头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有几分意外。在他们眼里，沈墨就是个病秧子废物，没想到还能挣钱。
沈墨没理他们的目光，径直回了家。
到家之后，他先煮了一锅粥，这次粥比前几天稠多了。他又切了几片姜扔进去，驱驱寒气。
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他一边喝粥一边看星星。
天很黑，星星很亮。这个时代的夜空，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像一条白色的带子。
“三十七文。”他在心里盘算，“一天三十七文，一个月就是一千多文，一两多银子。刨去吃饭，能攒几百文。几百文能干什么？买几只鸡？买几尺布？都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钱。光靠写字，挣不了大钱。他得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呢？
他想起今天在县城里看到的那些店铺，想起那些商品的价钱，想起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粮食最贵，但粮食生意不好做。粮店都是老字号，有固定的进货渠道，我一个外人插不进去。”
“布匹也贵，但布匹生意需要本钱，一匹布就要一百多文，我买不起。”
“杂货呢？油盐酱醋，都是日常消耗品，需求量大，但利润薄。”
他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一样东西——调味品。
他在县城里看到的盐，是粗盐，发黄发苦。酱油和醋也有，但品质很差，味道寡淡。他知道几种简单的方法，可以做出更好的调味品。
比如，把粗盐溶解、过滤、重结晶，能得到更白的盐。虽然比不上现代的精盐，但比市面上的粗盐好多了。
比如，用黄豆做酱油。他上辈子虽然没做过，但在网上看过教程，知道大概的流程。黄豆煮熟，拌上面粉，发酵，加盐水，晒，几个月就能出酱油。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本钱，需要场地。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先把身体养好，把字练好，多挣点钱，攒够本钱再说。”
他喝完粥，洗了碗，在灯下练了半个时辰的字，然后吹灯睡觉。
明天，再去县城。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墨每隔两三天就去一次县城，给人写字、写对联、写信。他的字越练越好，生意也越来越多。不光写招牌，还有人找他写信——这个时代识字率低，普通百姓写信都要找人代笔，一封信三文钱到五文钱。
半个月下来，他攒了将近三百文。
三百文，在这个时代的青石县，够一个普通人活两三个月了。但沈墨不满足。他知道，这些钱只是让他饿不死，离“翻身”还差得远。
真正让他看到希望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他去县城，在一家茶棚里喝茶——最便宜的粗茶，一文钱一碗——听见旁边两个商人在聊天。
“北边的粮价又涨了，一斗粟米涨到三十文了。”
“可不是嘛，听说胡人又南下了，漕运断了，粮食运不过来。”
“咱们青石县还好，有本地粮，涨得不多。但听说开春之后也要涨，县太爷已经在囤粮了。”
沈墨端着茶碗，慢慢喝着，耳朵竖得老高。
粮食要涨价。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但他马上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没钱囤粮。三百文，能囤多少？十几斗米而已，就算涨到三十文一斗，也就赚几十文，不够折腾的。
但他想到了另一样东西——盐。
盐是刚需，人人要吃。而且盐的价格波动比粮食还大，因为盐是官营的，朝廷控制了产量和价格。但在这个乱世，朝廷的控制力越来越弱，私盐泛滥，价格时高时低。
他在县城里看过，粗盐一斤十五文，白盐三十文。但在北边，据说粗盐已经涨到三十文一斤了。
“要是能从南边弄到便宜的盐，运到北边去卖……”他想，但马上摇了摇头。他没有本钱，没有人脉，没有运输工具，这条路走不通。
“那我能做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忽然灵光一闪——
“我不做盐的生意，我做盐的‘加工’生意。”
他想到的办法是：买最便宜的粗盐，用土法提纯，做成品质更好的白盐，然后以比市面白盐稍低的价格卖出去。
粗盐一斤十五文，提纯之后，大概能出七八两白盐。七八两白盐，按市价能卖到十五六文。成本十五文，卖十五六文，利润只有一文两文，看着不多，但胜在稳定。
而且，他可以做得更好——在提纯的过程中，加入一些香料，做成调味盐，卖给那些有钱人家。调味盐的成本高，但利润也高。
“这事能干。”他越想越兴奋，“本钱小，技术门槛低，周期短。唯一的风险是——私盐是违法的。”
他犹豫了一下。这个时代的盐政虽然松弛了，但私盐依然是犯法的。被抓到，轻则罚款，重则坐牢。
“但我不做大，就做一点点，卖给村里人，应该没事。”他想，“先试试，不行就收手。”
他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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