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赛的余温还没散尽，杜靖博就盯上了我的成绩单。
那是月考后的第三天，排名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我习惯性地从最后往前找自己的名字——这是我从高一开始就养成的“技能”，不用花太多时间，因为我的名字永远在倒数那几行。
“老大，你过来看看。”杜靖博站在公告栏前，朝我招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
我懒洋洋地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第三十五名。全班五十二个人，我排三十五，说好不好，说差不差，反正还是在下游晃荡。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杜靖博瞪大眼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看看你前面是谁？第三十四名，第三十三名，第三十二名——你知道这些人的分数和你差多少吗？就几分！你稍微努努力，就能冲进前三十！”
“然后呢？”我打了个哈欠，“前三十又怎样？”
“然后？”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然后你就能离薛昭远近一点。”
我一愣：“什么意思？”
“你想啊，”他掰着手指头给我分析，“薛昭远年级前十，你要是一直在三十多名晃荡，你们俩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她以后考重点大学，你考个普通二本，你觉得你们能在一起吗？”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某个一直不愿意碰的地方。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从高一到现在，我和薛昭远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几张课桌，还有那条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的鸿沟——成绩、排名、未来。
“可是……”我挠了挠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又不是没努力过，英语和数学那两座大山，我是真翻不过去。”
杜靖博拍了拍我的肩膀，露出一个“我就等你说这句话”的笑容：“所以啊，得找人来帮你翻。我已经帮你想好了——”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找谁？”我问。
“薛昭远，英语年级第一；刘雨葭，数学经常满分。”他竖起两根手指，像亮出两张王牌，“这两位，随便哪个拉出来都是大神级别的。你要是有她们辅导，英语数学还怕提不上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找薛昭远补英语？这我倒是不抗拒，甚至还有点期待。可是刘雨葭……我们之间的关系现在这么微妙，她会答应吗？
“薛昭远那边，肯定没问题。”他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至于刘雨葭，你们俩最近那点事，整个班谁不知道？正好借这个机会缓和缓和关系。”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找到薛昭远说补课的事，比我想象中顺利得多。
那天晚自习前，我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走到她座位旁边。她正在整理课本，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那个……薛昭远。”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睛立刻弯了起来：“怎么了？”
“我……”我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我想请你帮我补补英语，行吗？”
她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我连忙补充道：“我知道你时间很紧，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就是——”
“谁说我不方便了？”她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你来找我帮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单词和语法笔记，字迹清秀工整。“这是我高一开始整理的英语笔记，你先拿去看。以后每周二、周四晚自习，我抽一个小时给你讲，怎么样？”
“好……好的。”我接过笔记本，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心里微微一颤。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起来：“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认真学，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的语气难得严肃，“你要是偷懒，我就不教了。”
“我保证认真学！”我连忙举起手，做出发誓的样子，“绝不偷懒！”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月牙：“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演了。对了——”
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是一瓶青柠味的脉动，还有一盒薄荷味的口香糖。
“给你的。”她说，语气轻描淡写，“打完篮球赛之后就没见你喝过了，今天路过超市顺便买的。”
“谢谢。”我接过水和口香糖。
“不客气。”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课本。
我抱着笔记本和脉动回到座位，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朵上。杜靖博从后面探过头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嘿嘿笑了两声：“搞定一个？”
“嗯。”
“那另一个呢？”他朝刘雨葭空着的座位努了努嘴，“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我脸上的笑意慢慢褪了下去。
刘雨葭今天请了病假，一整天都没来上课。她的座位空荡荡的，桌面上只放着几本没带走的课本，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我看着她空着的座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们已经好几天没说话了。
自从那次晚自习之后，她就很少主动跟我说话了。偶尔我问她问题，她会回答，但语气总是淡淡的，像是在和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话。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薄薄的，却怎么也捅不破。
“明天吧。”我说。
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刘雨葭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正低头看着数学课本。听到我坐下的声音，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坐在她旁边，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假装整理桌面，心里却一直在打鼓。怎么说？直接开口？还是先聊点别的？
“那个……”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她没有抬头：“嗯？”
“你昨天没来上课，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她的回答客气得像在应付一个陌生人。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刘雨葭，我想请你帮我补数学，可以吗？”
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意外，又有些别的什么。
“为什么找我？”她问，声音很轻。
“因为你数学好。”我说，这是实话，“全班数学第一，经常满分，不找你找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我被她看得有些心虚，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她突然开口了。
“行。”她说。
“真的？”我有些不敢相信。
“嗯。”她点点头，重新低下头，语气平淡，“每周一、周三晚自习，我抽时间给你讲。不过——”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难得认真：“你得认真学，不能敷衍。”
“我保证认真学！”我连忙说，“绝不敷衍！”
“那就行。”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弧度很小，但我看到了。
那一刻，我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不是因为找到了补课的老师，而是因为——她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谢谢”“不客气”，而是像以前一样，认认真真地答应我一件事。
“对了。”她突然又开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我，“这是我之前整理的数学笔记，你先拿去看。”
我接过本子，翻开，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例题，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标注了解题思路和易错点。她的字迹不像薛昭远那么清秀，有些潦草，却透着一种认真的劲儿。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我问。
“之前。”她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多解释。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函数部分最难，看不懂的先跳过去，我后面给你讲。”
日期是一个星期前。
那时候我们还在冷战。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好像刚才递给我笔记本的人不是她一样。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酸酸的，涩涩的，却又带着一点暖意。
她在冷战的时候，还在帮我整理笔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谢谢”？太轻了。说“对不起”？不知道该为什么道歉。说“其实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其实”后面该接什么。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里，然后拿起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窗外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甜甜的香气，轻轻翻动桌上的书页。我偷偷看了一眼刘雨葭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没事。”我连忙转过头，假装认真看书，“就是想说……谢谢你。”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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