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青年期吗？刚毕业，在大城市里打拼，租着地下室，吃着泡面。两个人一起投简历，一起等通知，一起在被拒之后互相安慰。为了一个面试机会紧张得一晚上睡不着，为了第一份工资高兴得去路边摊加两个菜。那是爱情最热的时候，什么都挡不住，穷也不怕，苦也不怕。”
“然后呢？”
“然后两个人慢慢有了自己的想法。一个想回老家，一个想留在大城市。一个想攒钱买房，一个想创业搏一把。一个觉得够花就行，一个觉得还要往上爬。谁都没有错，但谁都说服不了谁。”
“最后呢？最后往往就是——我们的想法不一样了，算了，分手吧。”
“然后呢？到了中年期，结了婚，生了孩子。起早贪黑，奔波劳累，为了孩子的学费，为了父母的医药费，为了房贷车贷，喘不过气来。回到家倒头就睡，连看一眼对方都觉得累。为了五块钱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也能吵一架。你说那是爱情？那叫亲情，叫责任，叫凑合过日子。那还叫什么爱情？”
“到了老年期，夕阳红，相互搀扶，走路都磕磕绊绊。你说那是最美好的爱情？那是没办法了，两个人只能互相依靠，因为换不动了，因为没得选了。”
“林老师，你不觉得吗？人生所有阶段里，爱情都被别的东西盖住了。青年期被生存盖住了，中年期被责任盖住了，老年期被习惯盖住了。只有我们这个年纪——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候——那颗心才是最干净的。”
“我们没有钱，没有房，没有未来。但我们有的，就是那种最纯粹的东西。看到一个人会心跳加速，会想她今天开不开心，会想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这不是爱情，这是什么？”
“你管这叫犯罪？”
梁逸停了一下，忽然叹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冷冷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想明白了的事实。
“其实，爱情就是那么一点破事。”
“从生物学、遗传学上来说，爱情就是一堆激素——多巴胺让你兴奋，苯乙胺让你心跳加速，催产素让你想靠近一个人。所以科学家说了，爱情本身就是一种“病”！
“既然是病，那什么时候的病最纯粹？是我们现在这个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林老师！然后嘴角忽然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讽。
“倒是你们成年人，挺有意思的。年轻的时候说我们不懂爱情，等长大了，心里的病好了，身体却一直没好。然后呢？开始用‘寻找爱情’当借口，干那些龌龊下流的事。
“那才是真正有病，拿爱情当遮羞布。”
“我们至少坦荡。我们犯了病，我们认。你们呢？”
他没有再说下去。
教室里安静得像坟墓。
林老师站在讲台上，嘴唇在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梁逸——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也十七岁。班上一个男生，坐在她后面，总是借她的笔记。有一次下雨，她没有带伞，那个男生把自己的伞塞给她，自己淋着雨跑回去。她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心跳得很快很快。
后来呢？
后来那个男生的成绩不好，被分到了别的班。再后来，高考，各奔东西。她去了重点大学，那个男生去了一个很普通的学校。再后来，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她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大学谈过一个，毕业后谈过一个，相亲相过好几个。条件都不差，有医生，有公务员，有做生意的。见面的时候，聊的都是房子多大、车子什么牌子、年收入多少。他们会很客气地给她夹菜，会很有礼貌地送她回家。
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种东西，只有在那把伞递过来的瞬间，她才感受过。
她告诉自己，那是年轻不懂事，那是幼稚，那不是爱情。真正的爱情是要有物质基础的，是要门当户对的，是要考虑很多很多因素的。
但现在，一个被她打了三年的学生站在她面前，告诉她——
那些你以为是幼稚的东西，才是真的。那些你以为是成熟的，不过是妥协。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好像一直在骗自己。
她的眼眶红红的！
梁逸停了一下，喘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但他停不下来。
“还有，林老师，你说学习是为了考高分、上名牌大学。那我问你——学习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那个分数吗？是那张录取通知书吗？”
“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知识是学来用的，不是学来比的。你学了一肚子知识，只知道考高分，不知道怎么做人，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站出来——那你学来干嘛？”
“我爸没读过什么书，但他教了我很多。他教我做人要诚实，教我看到不对的事要说话，教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些东西，考试不考，但我觉得，比分数重要。”
“林老师，你说我们不懂爱情，不懂学习，不懂前途。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懂的，不比你们少？”
“也许你们大人，才是那个把爱情想得太复杂的人。也许你们，才是那个把学习当成分数、把前途当成考大学的人。”
“也许我们胡思乱想，不是因为不懂事，而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教得太‘懂事’。”
他说完了。
教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五十多个人，没有一个出声的。
林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的戒尺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所有人都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
然后她开口了。
“……你坐下吧。”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梁逸愣了一下。
“下次……”林老师的声音哑了，她没看梁逸，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下次别在课堂上说这些了。”
她转过身，拿起讲台上的试卷，走了出去。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然后她走了！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所有人同时开始说话。
“你疯了吧？”
“你怎么敢的？”
“老师居然没叫你请家长？”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胖子拍着他的肩膀：“兄弟，你是真的猛……”
梁逸没理他们。他慢慢坐下来，拿起笔，翻开课本。
他的手还在抖，面对大魔王般的老师，真的很可怕。可是面对系统的淫威，别无选择。
他低下头，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胡思乱想也犯罪？”
然后他划掉了“犯罪”，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不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潘灡洁。
她也正好看过来。
四目相对。
梁逸低下头，继续在课本上写字。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潘灡洁。
她刚好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又松开，抿了抿，又松开。那两片薄薄的唇瓣微微翕动着，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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