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下课铃响了。
教室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瞬间热闹起来。凳子腿刮地的声音、书本拍桌的声音、有人喊“饿死了，食堂走起”的声音，混在一起，把刚才那场风暴盖了过去。
潘灡洁没有动。
她坐在前排，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课本的页角。卷起来，抚平，再卷起来。她的心跳还是很快，脸上那层浅浅的红没有完全退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把课本拢了拢，抱在胸前，然后转身。
她穿过几排课桌，走到梁逸面前。
全班的声音好像忽然低了一个八度。有人在偷看，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假装没注意到。
梁逸抬起头。
夕阳从窗外斜进来，刚好照在她身上。
她的头发是披肩长的，黑得发亮，有几缕被光照成棕色，软软地搭在肩上。她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是耐看的、干净的、让人想多看几眼的那种。皮肤不算白，是南方女孩子那种淡淡的象牙色，脸颊上还带着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
她的身材已经不太像高中生了。十七岁的女孩，该有的都有了，但还带着一种没长开的青涩，像是含苞的花，鼓鼓的，还没舍得全放出来。
她站在梁逸面前，抱着一摞课本，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有点发白。
梁逸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是山间的泉水，清亮亮的，一眼能望到底。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是蝴蝶扇翅膀。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软软的、暖暖的光。此刻那光里藏着很多东西——有一点点幽怨，像是在怪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让她当着全班的面红了眼眶；有一点点感激，毕竟他替她说了她不敢说的话；还有一点点的好奇，和一点点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
梁逸没说话，等她开口。
潘灡洁的脑子里，其实乱七八糟的。
她认识梁逸三年了。从高一刚分班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帅——好吧，是有一点——而是因为他不像别人。
别的男生，要么死读书，读得一脸菜色；要么混日子，混得一身痞气。梁逸不一样。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在乎。他上课睡觉，但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能答上来。他作业不写，但考试的时候，成绩永远在十到二十名之间，不上不下，稳得像钉在那里。
她记得高一的篮球赛，他是班上的小前锋。平时懒懒散散的一个人，上了场像换了个人，跑位、传球、投篮，每个动作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潇洒。那次比赛结束，班上的女生都在尖叫，他只是擦了擦汗，把球衣往肩上一搭，走了。
她记得他在棋牌室下棋的事。好像是高二的时候，棋牌室新来了个老师，据说是区里的象棋冠军。梁逸被同学拉去凑数，跟那个老师下了三盘。第一盘输得很快，第二盘差点赢了，第三盘听说中盘的时候，老师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小孩有东西”。围棋也是，他没正经学过，但跟围棋社的人下，有来有回。
她记得校园报上登过他的书法，是行书，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她不懂书法，但觉得好看。后来听说他还画过画，是素描，画的是学校后门的老榕树，登在校刊上。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懂怎么对人好。
那种好不是献殷勤，不是嘘寒问暖，不是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讨好。他从来不刻意找她说话，从来不往她身边凑，从来不在她面前表现自己。但下雨的时候，他会“刚好”多带一把伞。她值日的时候，他会“顺便”帮她擦黑板。她考试没考好，他不会说“没事下次加油”那种废话，只会递过来一罐可乐，然后说“这题我也会做错，出题的人有病”。她的示好，他也会恰当地接受。
不远不近，不咸不淡，刚好卡在那个让人舒服的尺度上。
不像某些男生，像哈巴狗一样，她笑一下就往前凑一步，她多说一句话就以为自己在谈恋爱。那种人，恨不得把“我喜欢你”四个字写在脸上，舔得让人恶心。
梁逸不是那样的人。
但正因为不是，她更搞不懂他。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喜不喜欢她？他对谁都这样，还是只对她这样？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最后变成了一团浆糊。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来干什么。想问他疼不疼？想跟他说谢谢？想问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想告诉他，她听到“成年人的爱情是拿爱情当遮羞布”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最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责怪，一点点埋怨，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好奇：
“你明明可以很强的。”
梁逸愣了一下。
“我记得你高一的第一个学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你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列。后来……后来你为什么变得懒散了？不上进了？”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梁逸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嘲讽，不是苦笑，是那种“你问了一个我不想回答的问题”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脑后，声音懒懒的：
“好好学习，天天想上？那多累啊。”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其实想的是另一回事。
他想的是：女人，喜欢你是可以的，关心你也是可以的。但让我把什么都告诉你，让我拿命一样去爱你——那是不可能的。
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就好。
他脸上的笑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潘灡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
【叮——任务完成。奖励发放：1000元。】
梁逸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蓝色屏幕冷冰冰地悬在他眼前，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一千块？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
一千块。不是积分，不是点数，是钱。是能买饭票、能充话费、能在小卖部买一百包辣条的钱。
梁逸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可思议，又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不可言说的……感动？
他看向那块屏幕的眼神，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
咦？这个破系统，好像变好了？这个疯老头，正常了？
他几乎忘了潘灡洁还站在面前。
直到她轻轻咳了一声。
“你……怎么了？”她看着他，脸上写满了困惑。
梁逸回过神：“没事，想到了一点……好事。”
“什么好事？”
“天降横财。”
潘灡洁显然没听懂。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她转身，抱着课本走了。
梁逸目送她回到座位上，然后低下头，盯着那块蓝色屏幕。
然后梁逸脸色发黑，气得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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