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月晦。
树木枝叶交错，将本就稀薄的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满地摇曳的、鬼魅般的影子。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偶尔触及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惊心。
田郎拉着妹腊，身形在树干阴影间快速穿行。他脚步很轻，几乎不沾地，仿佛林中一缕幽魂。妹腊被他带着，也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紧紧跟随。
她惊讶地发现，田郎似乎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即使是在黑暗中，他也能精准地避开盘虬的树根、湿滑的苔藓，选择最隐蔽的路径，同时，始终能隐约捕捉到前方柳怀瑾一行人的动静。
那动静很轻，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但田郎总能找到。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前方豁然开朗。
是溪谷上游的一处小空地。月光在这里稍稍充足了些，能看清大致轮廓。
空地中央，正是枫岩坡。
五块巨石沉默地伫立在夜色中，比白天看起来更加巍峨，也更加神秘。尤其是那块爱情石，在晦暗的月光下，轮廓模糊，仿佛一头沉睡的、随时会醒来的巨兽。
柳怀瑾和两个护卫，就停在距离枫岩坡十几步外的地方。
他们没有贸然靠近，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观察。
妹腊和田郎躲在一棵巨大的老枫树后，屏住呼吸。
只见柳怀瑾从怀中取出那枚古旧令牌，双手捧在掌心，对着枫岩坡的方向，似乎在感应什么。
月光照在令牌上，那非金非玉的材质，隐隐流转过一丝暗沉的光泽，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柳怀瑾低头看着令牌，眉头微蹙，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期待。
他身旁的一个护卫，低声说了句什么，手指了指爱情石的方向。
柳怀瑾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收起令牌，抬步，朝着爱情石走去。
一步，两步。
距离越来越近。
妹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阿婆说过，外人不可轻易靠近祭祀石，尤其是夜里，会惊扰石灵。
柳怀瑾在距离爱情石还有三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仰起头，仔细打量着这块巨大的石头，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风化的纹路，仿佛在寻找什么记号。
然后，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石面。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冰冷岩石的刹那——
“呜……”
一阵极其低沉、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嗡鸣，猛地响起！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震动，直接作用在人的骨骼和心底。
空地周围的树木，无风自动，枝叶簌簌作响。
五块巨石表面，那些白天看起来普通的纹理，骤然亮起一层极其黯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不是田郎银甲上那种暗淡的银辉，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厚重、带着大地气息的土黄色光晕！
虽然微弱，但在漆黑的夜里，依旧清晰可见。
柳怀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闪过一抹惊疑，随即是更深的探究。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眼神更加专注，紧紧盯着那些浮现的、若隐若现的古老纹路。
那两个护卫则明显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老枫树后，妹腊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石头……发光了！
她只在小时候，听寨里最老的歌师醉后含糊提过一次，说月晦之夜，若有缘人至，守护石可能会显灵。但那只是传说，从未有人真的见过。
柳怀瑾……他真的是“有缘人”？因为他手里的令牌？
田郎的手，忽然收紧。妹腊吃痛，抬头看他。
田郎的脸色，在树影的遮蔽下，晦暗不明。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柳怀瑾，以及他手中的令牌，还有……爱情石上那些浮现的纹路。
他看得极其认真，仿佛在辨认，在回忆。
“公子，这……”一个护卫忍不住低声提醒，声音带着不安。
“无妨。”柳怀瑾抬手制止，声音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压抑的激动，“果然……祖训不虚。此地……确有神异。”
他收回手，没有再去触碰石头，而是后退了两步，再次取出那枚令牌。
这一次，他将令牌对准了爱情石上那些正在缓缓黯淡下去的土黄色光纹。
令牌毫无反应。
柳怀瑾眉头皱得更紧，他尝试变换角度，甚至低声念了几句什么，像是某种口诀。
令牌依旧沉寂。
爱情石上的光纹，也在几个呼吸间，彻底熄灭，重归黑暗与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林中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柳怀瑾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能清楚看到他脸上的失望，以及一丝不甘。
“看来，光有信物，还不够。”他低声自语，将令牌收回怀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默的巨石，“需要‘钥匙’……或者，‘引子’。”
他转过身，对护卫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林中，很快消失不见。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被林涛声吞没，妹腊才敢大口喘息。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过诡异。
“田郎，你看到了吗？石头……石头发光了！”她压低声音，又惊又惧。
田郎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盯着枫岩坡，盯着那块爱情石，眼神复杂难明。有困惑，有追忆，还有一丝……极淡的悸动？
“那些纹路……”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见过？”妹腊一愣。
田郎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说不清：“很模糊……像是……很古老的东西。和我的铠甲……有点像，又不一样。”
他的铠甲？妹腊想起田郎银甲上那些同样黯淡、却带着不同光泽的纹路。难道……
“柳公子他，真的在找石语者？他手里的令牌，是信物？”妹腊问出最担心的问题，“他会不会……已经怀疑我们了？他刚才说需要‘钥匙’或‘引子’……”
田郎收回目光，看向柳怀瑾消失的方向，眼神冷了下来。
“他的目标很明确。信物能让他找到地方，但打不开‘门’。他在找能打开门的东西。”他顿了顿，“至于我们……他或许有所猜测，但无法确定。今晚之后，他的疑心只会更重。”
“那怎么办？”妹腊急了，“我们明天还要跟他们一起走吗？”
田郎沉默片刻，道：“走。但要更小心。他有所图，我们正好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还有……”他看向妹腊，眼神深邃，“你的‘能力’，或许与他寻找的东西有关。在他面前，更要隐藏好。”
妹腊心头一凛，用力点头。
“先回去。”田郎拉起她，“在他的人发现我们离开之前。”
两人顺着原路返回，比来时更加谨慎。
营地依旧寂静。篝火又添了新柴，噼啪作响。守夜的护卫抱着兵器，靠在一起打盹。
他们悄无声息地溜回帐篷，放下帘子。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妹腊靠着帐篷壁坐下，心还在怦怦跳。今晚看到的一切，太过冲击。石头显灵，柳公子的令牌，田郎模糊的记忆……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巨大的、她还不清楚的秘密。
而她和田郎，已经被卷了进去。
“田郎，”她忽然小声问，“你说柳公子找石语者，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像他说的，求助？”
田郎靠坐在对面，闭着眼，似乎在调息。闻言，他淡淡道：“求助，或许是真。但助完之后呢？石语者的‘能力’，是福是祸，谁又说得清。”
他睁开眼，看向妹腊，黑暗中，眸光清亮。
“人心难测。力量，往往招致的不是敬仰，而是……觊觎。”
妹腊打了个寒噤。
“睡吧。”田郎重新闭上眼，“天快亮了。”
妹腊躺下，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看着帐篷顶模糊的阴影，脑中反复回放着爱情石发光的那一幕，还有柳怀瑾盯着令牌时，那混合着激动与不甘的眼神。
帐篷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远处的枫岩坡，重归永恒的沉默。
但妹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秘密的帷幕，被掀开了一角。
而她和田郎，正站在那缝隙透出的、光与暗的交界处。
前路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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