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溅起，又迅速熄灭在黑暗中。
营地里只剩下守夜护卫低低的交谈声，和溪水不知疲倦的流淌。大部分人都钻进了帐篷，鼾声从几处传来。
田郎靠坐在帐篷最里侧，闭着眼，呼吸悠长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
但妹腊知道他没有。
隔着几层粗布衣衫，她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微弱却固执的灼热，以及银甲缝隙间，那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淡光芒。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她不敢睡，就坐在他身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心里乱糟糟的。
石语者……柳公子……信物……回家……
阿婆的脸在她眼前晃，慈祥又严厉：“妹腊，山外人说的话，信三分就好。他们的心，隔着肚皮，隔着山水，你看不透。”
可柳公子……看起来不像坏人。他给的药，他安排帐篷，他说话时的眼神……
帐篷帘子忽然被轻轻掀开一道缝。
妹腊一惊，下意识抓住田郎的手臂。
进来的是柳怀瑾。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妹腊姑娘，还没睡？”柳怀瑾压低声音，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我让人熬了点安神补气的药，田兄伤后虚弱，夜里寒重，喝点暖暖身子，也有助于恢复。”
妹腊看向田郎。
田郎已经睁开了眼，黑暗中，眸光幽深，没什么情绪地看着柳怀瑾。
“柳公子费心。”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柳怀瑾将药碗递过来：“应该的。田兄感觉如何？可需再请随行大夫看看？”
“无妨。”田郎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只是端在手里。碗沿温热，药气氤氲，带着甘草和几味常见山药的熟悉气味。他垂眸，看着黑褐色的药汁。
妹腊紧张地看着他。
田郎沉默片刻，将碗递到唇边，慢慢喝了几口。动作不疾不徐，喉结滚动。
柳怀瑾一直看着他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直到田郎放下碗，碗里还剩下一小半。
“多谢。”田郎将碗递还。
柳怀瑾接过，目光在碗沿残留的药汁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笑道：“田兄好生休息。明日若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他说完，对妹腊点点头，便退出了帐篷。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火光。
帐篷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妹腊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田郎却忽然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他侧耳，似乎在倾听。
几息之后，他缓缓站起身。动作虽然还有些滞涩，但比之前稳了不少。
“田郎？”妹腊用气声问。
田郎没回答，只是走到帐篷帘子旁，侧身，极其缓慢、小心地，掀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向外看去。
妹腊也跟着凑过去。
篝火旁，柳怀瑾没有离开。他背对着帐篷，坐在一块石头上，那个矮胖的管事正附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
但妹腊看见，柳怀瑾的手里，似乎又拿出了那个小小的、沉黯的令牌，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火光跳跃，映着他半边侧脸，线条清晰，却莫名有些冷。
过了一会儿，管事说完，躬身退下。柳怀瑾依旧坐着，一动不动，只是望着跳跃的火焰，眼神有些空茫，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极重要的事情。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再次扫过他们帐篷的方向。
妹腊心里一跳，连忙缩回头。
田郎也放下了帘子。
“他……在怀疑我们？”妹腊声音发紧。
田郎走回原处坐下，闭了闭眼，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片刻，他低声道：“药里有东西。”
妹腊脸色一白：“毒？”
“不是毒。”田郎摇头，“是安神助眠的成分，很淡，但对常人足够。他不想我们夜里醒着。”
妹腊心沉了下去。所以，柳公子还是有所图？他不想他们夜里察觉什么？
“那我们……”
“将计就计。”田郎重新靠回帐篷壁，闭上眼睛，“睡。”
“啊？”妹腊愣了。
“他既想我们‘睡着’，那便‘睡着’。”田郎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疲惫，“静观其变。”
妹腊明白了。她连忙也在旁边躺下，却睁大眼睛，毫无睡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
帐篷外，守夜护卫的交谈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和偶尔的鼾声。溪水声仿佛被放大，潺潺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半个时辰，可能更久。
帐篷帘子，再次被极轻、极缓地掀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柳怀瑾，而是那个矮胖管事。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眯着眼打量着“熟睡”的两人。
妹腊死死闭着眼，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喉咙。她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移向田郎。
管事看得很仔细，尤其是田郎身上破损的银甲，以及那些黯淡的裂缝。他甚至微微俯身，似乎想凑得更近些看。
就在这时——
帐篷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一声。
像是小石子被踩动，又像是枯枝断裂。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管事的动作猛地顿住，立刻直起身，警惕地侧耳倾听。
外面没有任何异响。只有风声，水声。
但他显然不敢再待下去了。他最后看了一眼田郎，眼神复杂，然后迅速退了出去，帘子被无声放下。
妹腊憋着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地、无声地吐了出来。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她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看向田郎。
田郎依旧闭着眼，仿佛真的睡着了。但妹腊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刚才外面那声响动……
是田郎弄出来的？
他是怎么做到的？
没等她细想，帐篷外又有了新的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朝着远离营地的方向去了。
不止一个人。
妹腊忍不住，再次凑到帘子边，掀开一道极细的缝。
月光晦暗，树影幢幢。
她看到，柳怀瑾带着两个贴身护卫，正悄无声息地离开营地，朝着枫岩坡的方向，没入了林间的黑暗。
他们要去哪里？
去查看那些怪物尸体？还是……去枫岩坡？
妹腊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阿婆说过，夜里不能去枫岩坡，尤其月晦之时，阴气重，石头也会“不安分”。
她回头看向田郎。
田郎已经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再无半分睡意。
“他去了。”田郎低语，声音冷冽。
“去枫岩坡？他会不会发现……”妹腊急道。
田郎缓缓站起身。这一次，他的动作流畅了许多，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虚浮无力的感觉似乎减弱了。
“跟上去。”他说。
“可是你的伤……”
“无碍。”田郎打断她，走到帐篷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守夜的护卫似乎并没有异常。
他回头，看向妹腊，眼神深邃：“怕吗？”
妹腊咬了咬嘴唇，用力摇头。
怕，但她更怕失去阿婆，失去寨子，失去……眼前这个人。
田郎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
“抓紧我。”
妹腊将冰凉的手放进他温热宽大的掌心。
田郎握紧，另一只手掀开帘子。
月光如水，倾泻而入。
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帐篷，避开篝火的光芒和守夜人的视线，朝着柳怀瑾消失的方向，追入了深沉的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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