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透过层层叠叠的枫叶，吝啬地漏下来的。
先是一缕，淡金色的，落在妹腊紧闭的眼皮上，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她皱了皱眉，睫毛颤了颤，意识从深沉的、带着惊吓余韵的睡眠中，一点点浮上来。
好冷。
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她蜷缩着，抱着自己，感觉身体又僵又麻，像被冻了一夜。脸上也黏糊糊的，是干涸的泪痕混着林间的湿气。
然后，记忆潮水般涌回。
石头，歌声，银光，从石头里走出来的男人，还有……逃进枫林深处。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那片被枫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蓝色的天空。有几片叶子已经染上了淡淡的、初秋的红边。空气里有草木、泥土和晨露特有的清冽味道。
她撑着冰冷的石头坐起来，僵硬地转动脖子。
田郎就坐在离她几步远的那块大石上，背脊挺直，像一杆插在石缝里的银枪。他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望着溪流对岸的林子深处，侧脸在晨光里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少了些夜里的冷冽，多了几分……不真实的静谧。
他身上的银甲，在白天看来破损得更明显了，不少地方有深深的划痕和凹坑，边缘卷曲，露出下面黯淡的内衬。可即便如此，这身装扮和他这个人，依旧与周围原始的山林格格不入。
似乎是察觉到她醒了，田郎收回目光，转向她。
“醒了。”他说，声音比夜里听起来清润一些，少了那份沙哑。
妹腊点点头，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得发疼，嘴唇也裂开了。她舔了舔嘴唇，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旁边那条清澈的小溪。
田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站起身，走到溪边，很自然地弯腰，用双手掬起一捧清水，然后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妹腊看着那双捧水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覆着一层薄薄的、带着细微磨损的银甲，水在他掌心聚成一汪，清澈见底——又愣住了。
“喝。”田郎说，水在他手里很稳，一滴都没漏出来。
妹腊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凑近，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刺痛。她喝得很急，有几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破旧的衣襟上。
田郎等她喝完，才松开手，任由剩余的水洒落在落叶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还沾着水渍的手掌，似乎有些困惑，然后在自己残破的衣甲上随意擦了擦。
“你……一夜没睡？”妹腊哑着嗓子问。他看起来精神很好，眼底没有一丝疲惫。
“无需。”田郎答道，走回自己那块石头坐下，目光又投向溪流对岸，“守夜。”
守夜？是为她守夜吗？妹腊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她看向四周。清晨的林子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溪水声，看起来安全得很。可是……她想起昨晚隐约听到的狼嚎。
“昨晚……有东西来过？”她试探着问。
田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几只野物，驱走了。”
驱走了？怎么驱的？妹腊想象不出。但她能肯定，绝对不是像寨子里猎户那样举着火把大声吆喝。可能是……一个眼神？或者，他身上那种属于“非人”的、冰冷的气息？
肚子忽然发出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在寂静的晨林中格外响亮。
妹腊的脸一下子红了，尴尬地捂住肚子。
田郎的目光又转了回来，落在她脸上，似乎不太理解这个声音代表什么，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我……饿了。”妹腊低着头，小声说。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水米未进，又惊又怕跑了半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饿？”田郎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对他来说可能已经很陌生的概念。他看了看妹腊捂着肚子的手，又看了看四周的林子。
“此地……应有可食之物。”他站起身，走向溪流下游的方向，“稍候。”
“你去哪儿？”妹腊有点慌。虽然还是怕他，可在这陌生的深山里，他是她唯一认识（如果能算认识的话）的“东西”了。
“寻食。”田郎脚步没停，身影很快隐入茂密的灌木丛后。
妹腊坐在石头上，看着空荡荡的溪边，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晨风穿过林子，带着凉意，她抱紧双臂，又往石头后面缩了缩。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高了些，金色的光斑在林间移动。鸟叫声更欢快了。
就在妹腊等得又开始心慌，甚至怀疑田郎是不是自己走了的时候，灌木丛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田郎回来了。
他手里用几片宽大的、不知名的树叶托着些东西。走到妹腊面前，弯腰，将树叶放在她身边的石头上。
妹腊低头看去。树叶上放着几个红艳艳的、她叫不出名字的野果，看起来饱满多汁。还有一小把嫩生生的、带着泥土的块茎，像是某种山药的根。最让她惊讶的是，还有两条清理干净的、巴掌大小的溪鱼，鱼鳞刮得干干净净，用细长的草茎穿着。
“吃。”田郎言简意赅，自己走到一边，背对着溪流坐下，又开始望着远处，似乎对食物毫无兴趣。
妹腊看着这些“早餐”，又看看田郎的背影。野果和块茎还好说，这鱼……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抓到、还清理干净的？用手？用石头？
饥饿最终战胜了好奇和矜持。她先拿起一个野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心地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带着山野独特的清香，好吃得让她差点咬到舌头。她几口吃完一个，又拿起块茎，用溪水冲了冲泥土，咔嚓咔嚓地啃起来，又脆又甜。
最后，她看着那两条鱼，犯了难。生吃？
“火。”田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不远处的一堆枯枝落叶前。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堆枯叶上轻轻一点。
妹腊没看清他是怎么做的，只看到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一闪。
“呼——”
那堆枯叶中心，突然窜起一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火苗迅速蔓延，点燃了周围的枯枝，很快变成了一小堆篝火。
妹腊目瞪口呆。点石……不对，点叶成火？这又是什么本事？
田郎走回溪边，拿起那两条穿好的鱼，走到火堆旁，找了根合适的树枝架好，将鱼悬在火苗上方。他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很稳。火舌舔舐着鱼肉，很快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焦香混着烟火气飘散开来。
妹腊蹲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看认真（或者说没什么表情）烤鱼的田郎。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让他冰冷的轮廓柔和了一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这一刻，他看起来……没那么像石头了。
鱼很快烤好了，外皮微焦，里面雪白。田郎将烤好的鱼递给她。
妹腊接过来，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没有盐，味道很淡，但鱼肉鲜嫩，带着炭火的香气，对她饥肠辘辘的肚子来说，已经是无上美味。
她吃得很香，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田郎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吃，自己什么都没动。
“你……不吃吗？”妹腊吃到一半，才想起来问。
“无需。”田郎还是那句话。
妹腊想起他昨夜也说“不饿不渴”，心里那种“他不是人”的认知又清晰起来。可一个不需要吃喝睡觉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给她找吃的，给她生火，守着她？
“为什么……对我好？”她忍不住问，声音很轻。
田郎看着她，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动。
“你唤醒我。”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需要。”
因为你唤醒了我，所以我对你有责任？因为你看起来需要照顾，所以我照顾你？
理由简单直接，像石头一样硬，却奇异地让妹腊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点点。
至少，他目前没有恶意。甚至……在以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方式，保护她。
吃完东西，身上也暖和了些。妹腊看着逐渐升高的日头，心里又开始发愁。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她问，“总不能一直待在林子里。”
田郎沉默着，目光投向枫岩坡的方向，又缓缓移开，望向更远的、被晨雾笼罩的群山。
“去找……答案。”他说。
“什么答案？”
“我为何沉睡。你为何能唤醒我。枫岩坡的石头，为何会‘说话’。”田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那些低语……在警告什么。”
低语？妹腊想起昨晚脑海中那些破碎焦急的石语——“封印松动了”、“他……要醒了”、“等……那个声音”。
“你知道那些低语在说什么？”她问。
田郎摇头：“记不清。但感觉……很不好。”他站起身，踩灭了那堆小小的篝火，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该走了。”
妹腊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灰尘。前途未卜，可比起昨晚的绝望和恐惧，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面对这片茫茫山林了。
阳光穿过枫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身边，多了一个从石头里醒来、忘记了过去、却说要守护她的……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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