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
林尘背着个见棱见角的布包袱，站在落霞镇口。包袱是林老头亲手缝的，粗布厚实，针脚细得看不见头。里头除了几身旧衣裳和一小袋碎银，最扎实的就是那个油纸包，里头裹着昨晚上刚出锅的枣泥糕，那是林尘从小吃到大的甜味儿。
老槐树下，林老头拢着袖子，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戳在那。
晨光把树影拉得老长，碎金一样的光斑在老头花白的头发上乱晃。
“爷爷，走了。”林尘正了正肩带。
“嗯。”老头应了一声，“去吧。”
“回头我下山来看你。”
“成。”
林尘转过身，没走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老头还站在那儿，背微微佝偻着，却像那棵扎了根的老槐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林尘鼻尖有点酸，赶紧扭过头，大步往青云山奔去。
“尘哥，等等我！”
王铁柱背着个比人还宽的巨型包袱，呼哧带喘地追上来，里头叮咣乱响，活像背了个杂货铺。
“你这背的是山头啊？”林尘斜了他一眼。
“我娘说了，山上神仙不吃饭，怕我饿死，给我塞了二十个大饼，还有一坛子老咸菜。”铁柱抹了一把汗，嘿嘿憨笑，“尘哥，你说咱要是练成了，是不是真能不吃饭？”
“等你修到金丹再说吧，现在不吃，保准你三天就得趴下。”
山路上全是人，各地赶来的新苗子三五成群，背剑的、牵马的、哭爹喊娘的，乱哄哄闹成一片。
越往上，空气越凉快，喘进肺里像是有细小的冰丝在顺喉咙。路边随处可见些生着紫叶银脉的野草，林尘一眼认出那是“紫灵草”，在落霞镇一株能卖三十文，这儿却跟路边狗尾巴草似的，成片地长，也没人理。
“那是‘灵音木’，”珠子里的老头突然出声，“三百年往上的道行，树心能制传音符，在这儿倒成了遮阴树了，真是暴殄天物。”
林尘没搭理他，省得老头又开启忆往昔模式。
青云宗的山门是两根深青色的擎天石柱，表面磨得跟镜子似的，云纹和剑痕里隐隐有流光在窜。石柱间悬着块黑漆漆的玄铁大匾，“青云宗”三个金漆大字像是有剑气扑面而来，看久了眼睛生疼。
林尘摸出那块编号“一百三十七”的青玉牌，跨过那层像水膜一样的识别阵法，正式进了门。
本以为进了门就是仙山琼阁，谁知第一道坎儿就让他傻了眼。
“内门，三系灵根以上，往左走。”引路的外门师兄板着脸，“外门，去右边。”
轮到林尘时，那师兄盯着名册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疙瘩：“林尘？云鹤长老特别批示……灵根不明，暂入杂役堂待查。”
“杂役堂？”王铁柱在一旁乐了，“尘哥，巧了，我也去那儿！”
林尘心里一阵无语：炼气九层去扫大街？这老头（云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杂役堂在宗门东北角的旮旯里，灵气薄得跟落霞镇没两样。几排灰扑扑的石屋长满了青苔，院里堆着锄头、水桶和半烂不烂的扫帚。
管事的是个姓赵的胖子，眼神阴鸷，穿着身磨损的灰长袍：“听好了，杂役堂不养闲人。挑水、伐木、去炼丹峰挑粪，干多少活拿多少灵石。完不成？那就滚蛋。”
唯独对着林尘，赵管事语气古怪地补了一句：“林尘，大长老交代了，你的份例他亲自派发，活儿……你看着干就行。”
这一嗓子，顿时让周围几十号新人的眼神变了味儿。有嫉妒的，有怀疑的，还有几个不怀好意的已经在摩拳擦掌。
林尘分到的石屋也就巴掌大，一张木床，一盏油灯，窗户纸上还破了个洞，一株野草从缝里钻出来，绿得挺倔强。
他把包袱一丢，掏出那颗灰珠子。上面的裂缝已经攒到了五道，灰色光晕把昏暗的屋子映得透亮。
“老头，杂役堂，这开局够惨的。”
“惨个屁，”老头懒洋洋地哼道，“这叫藏锋。你要是直接进内门，不出三天准被那帮老怪物拉去切片研究。在这儿猫着，挺好。”
“行吧，你也挺会安慰人。”
林尘走出屋，正撞见隔壁的王铁柱在摆弄他的饼——按芝麻和葱花的口味在床上排成了阵法。
“尘哥，吃个饼不？咱先去探探路？”
两人沿着主道溜达。主峰顶上的大殿青瓦琉璃，玄铁柱上盘着活灵活现的真龙，龙眼大的灵石晃得人眼晕。内门弟子住的是独栋石院，里头灵草繁茂，颜色鲜艳得像刚染上去的。
“以后咱也得住这儿。”林尘看着那些院子，随口说了句。
“你说真的？”铁柱咬着饼，满脸向往。
“真的。”
正说着，内门小径那头走来个白衣少女。十六七岁，冷得像块万年不化的碎冰，步履轻得几乎听不见响，可每一步踩下去，脚底竟会生出转瞬即逝的晶莹冰花。
那是冰系天灵根。
她从两人身边经过，目不斜视，像是在看两根没生命的木头桩子。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比山上的冷风还刺骨。
王铁柱看直了眼，饼渣掉了一地：“尘哥……那是仙女下凡吗？”
“是天灵根。”林尘收回目光，“走了，回去练功。你要是想追，先把那二十个饼吃完再练到筑基。”
“那还是吃饼比较容易。”铁柱叹了口气，赶紧跟上。
林尘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白色的背影，心里却在想：混沌灵根对上天灵根，不知道谁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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