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地铁二号线。
二十五公斤的自制炸药死死压在林默肩膀上。粗糙的帆布肩带勒进锁骨，磨出一道淤血的红痕。这重量很真实，真实到压迫着他的脊椎。
车门“滴滴”尖叫着合拢。车厢里塞满了刚下班的躯壳。
空气浊重。汗臭、劣质香水、韭菜包子味，全被那一股令人反胃的甜腥气盖了过去。学校母虫死亡的余波彻底扩散到了市区，这些寄生在成年人声带上的子虫，饿疯了。
林默站在车门边，低着头，视线落在反光的地胶上。
“长没长眼睛啊！踩我脚了知不知道？”
尖锐的女声在半米外炸开。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猛地推了一把面前的格子衫青年。女人张开的嘴里，一条暗红色的情绪虫像弹簧一样射了出来。它比白天的更粗、更暴躁，口器上的倒刺完全倒竖着，疯狂向外喷吐着无形的黏液。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喊什么喊！”青年反唇相讥。他喉咙里钻出一条灰白色的尊严虫，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
两只虫子在半空中绞杀在一起。它们不需要肉体接触，只是贪婪地吸食着对方随着咒骂喷涌而出的愤怒与自尊。女人的眼角开始抽搐，青年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他们原本属于“人”的那部分生气，正顺着虫子的触须飞速流失。
周围没有一个人劝阻。举着手机录像的学生，交头接耳的白领，他们喉咙里的虫子全都兴奋地探出头，贪婪地舔舐着空气中溢散的情绪残渣。整个车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饲料槽。
林默闭上眼睛。他把脸贴在冰冷的不锈钢扶手上。
许清站在他身侧，后背抵着车厢壁。她把右手伸过来，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捏住林默手背上刚结痂的玻璃划痕。
用力一碾。
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门。林默猛地睁眼，倒抽一口冷气。脑海中刚要冒出的那句“这群人疯了”的语言思维，被彻底碾碎。
痛觉是最好的锚点。
晚上十点，市中心广场站。
走出地铁口，夜风倒灌进领口，吹散了肺里的黏腻感。
林默抬起头。
三百多米高的电视广播塔像一根巨大的灰色骨刺，狠狠扎进漆黑的夜空。塔尖的红色航空障碍灯每隔三秒闪烁一次，像一只俯瞰全城的血红色单眼。
广场上亮如白昼。
四组巨大的探照灯交叉打在露天舞台上。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在背景板上：全市青年励志演说总决赛。
台下密密麻麻坐了近千人。
台上，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握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挥舞着手臂。
“只要我们敢想！敢说！敢拼搏！世界就在我们脚下！”
音浪通过四个两米高的阵列音响砸向人群。
林默的视网膜被眼前的一幕刺得生疼。
在那个年轻人的头顶，或者说，在整个广场上空，罩着一张肉眼无法直视的巨大黏液网。每一根半透明的丝线，都精准地连接着台下观众的喉咙，最终汇聚向三百米高的塔尖。
塔尖上的那个高级寄生体，正在通过这场演讲，进行一场毫无保留的深渊级进食。
许清拽了一下林默的衣角。
她没有看舞台，而是指了指广场左侧的下沉式通道。那上面挂着一块蓝色的牌子：地下车库入口，限高2.2米。
避开正门的保安亭，两人贴着绿化带翻进下沉坡道。
负三层。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地下水发酵的味道。
许清熟练地绕过几个监控死角，停在一扇灰色的防火门前。门上贴着褪色的封条：电缆竖井维修通道，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门锁是老式的明锁。
许清从宽大的卫衣兜里摸出那把斜口钳，钳口卡住锁鼻。她双手握紧手柄，利用身体的重量狠狠下压。
“吧嗒。”
黄铜锁芯断裂。她推开铁门，一股温热的、带有极强甜腥味的腐败气流扑面而来。
竖井里漆黑一片。只有正中间一排生锈的铁爬梯直通塔顶。爬梯两侧，全是大腿粗的高压电缆。
林默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束打在爬梯上，铁锈变成了暗红色。
他必须第一个爬。二十五公斤的炸药如果让许清背，她根本撑不到顶。
林默双手抓住冰凉的铁棍，脚尖踩实。
向上。
纯粹的机械运动。左手，右脚。右手，左脚。
三十层楼的高度。
汗水顺着林默的额头滑进眼睛，盐分蛰得生疼。他不敢眨眼，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肩膀上的帆布带已经完全嵌进了肉里，每向上挪动一寸，都像是在撕扯骨膜。
下方传来许清平稳的呼吸声。她爬得很轻，像一只紧贴在墙壁上的猫。
爬到大概一百米的位置。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金属摩擦声。一扇检修门被推开了。
昏黄的灯光漏进竖井。
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维修工走了出来，站在距离林默头顶不到五米的铁网平台上。
林默瞬间僵住。他死死扣住铁梯，停止呼吸。嘴里的手电筒已经提前关掉。
“这线缆温度太高了，得加冷却液。”一个维修工说。
声音干瘪，没有任何起伏。
“是啊，今晚负载大，上面那位吃得高兴。”另一个维修工接话。
林默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不是日常对话。这根本不是人的对话。
他们喉咙里的虫子已经彻底接管了声带，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在这座塔的内部，所有的工作人员早就成了被母虫直接操纵的肉体终端。
手电筒的光柱从铁网上方扫了下来。
光圈一点点下移，即将照到林默沾满灰尘的脸。
没有时间犹豫。林默猛地松开右手，从大腿外侧的工装裤口袋里拔出一把生锈的羊角锤。
他双腿发力，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踩着铁梯向上猛窜两步。
左手死死抓住铁网边缘。
那个拿着手电筒的维修工低下头，空洞的白眼球正对上林默的视线。一条足有三十厘米长的黑紫色语虫从他嘴里探出，尖啸着扑向林默的脸。
林默没有躲。他咬紧牙关，右手抡起羊角锤，带着风声，精准地将羊角那一端砸进维修工脱臼的下颌骨。
“咔嚓！”
骨头碎裂的闷响。黑紫色的虫体被铁锤的尖端死死钉在下巴的烂肉上，剧烈痉挛，喷出大量黄绿色的酸液。
酸液溅在林默的手背上，瞬间烧出白烟。
他没有发出声音，左臂青筋暴起，借力翻上铁网平台。
另一个维修工已经转过头，张开大嘴，试图发出警报。
但他连半个音节都没吐出来。
许清从林默身后跃出。她手里攥着一块浸透了高浓度柴油的脏抹布，直接从侧面扑上去，将抹布狠狠塞进维修工张开的嘴里，连同那只刚探出头的虫子一起堵了回去。
维修工剧烈挣扎，许清抽出斜口钳的尖端，反手扎进对方的颈动脉。
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两具失去虫子控制的躯壳瘫倒在铁网上。
林默大口喘着粗气，拔出羊角锤。手背上的灼烧痛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许清站起身，甩掉手上的血迹。她指了指平台尽头那扇厚重的防爆门。
门楣上亮着红色的指示灯：信号发射控制中心。
林默扯下背包，拉开拉链。
五根填满化肥和铝粉的黑色管子静静地躺在里面，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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