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防爆门严丝合缝。不锈钢表面倒映着林默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门侧的电子锁闪烁着冰冷的红光。
没法硬砸。二十五公斤炸药也不能浪费在门上。
许清转过身，拖住铁网上那具下巴被砸烂的维修工尸体。她的双手拽住尸体的衣领，军靴在铁网上蹬出沉闷的声响。一路拖到门前。
她粗暴地扯开尸体胸前被酸液烧得半融化的制服，从内兜里抠出一张沾满透明黏液的白色磁卡。
“滴——气闸解除。”
门框内部传出沉闷的机械齿轮咬合声。重达半吨的金属门板缓缓向两侧滑开。
气压差瞬间倒灌。
一股极其浓烈、几乎凝成实质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不是普通的死老鼠味，而是成吨的生肉在三十度高温下发酵，混杂着高压电击穿空气的臭氧味。
林默胃部猛地一抽，强行咽下涌到喉咙口的酸水。
他跨过门槛。
控制中心足有半个篮球场大，但这里已经彻底失去了现代工业设施的模样。原本排列整齐的服务器机柜、监控屏幕和冷却管道，全被一层暗紫色的生物筋膜死死包裹。
墙壁、天花板、地板，全在有节奏地缓缓起伏。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怪物的消化腔。
房间正中央，不是机器，而是一个高达五米的半透明巨大“肉茧”。成百上千根手腕粗的黑色高压电缆从四面八方的墙壁延伸出来，像血管一样扎进这个肉茧里。
林默把手电筒的光柱打过去。
光晕透进肉茧的半透明薄膜。林默的心脏狠狠撞击了一下肋骨。
茧里面包裹着的，是人。
八个赤裸的躯壳，有男有女，像琥珀里的标本一样悬浮在淡黄色的黏液中。他们全都闭着眼，下颌骨脱臼，嘴巴大张。一根根粗大的暗红色肉管从茧的顶部垂下来，深深插进他们敞开的喉咙里。
他们是这个信号发射塔的“生物处理器”。
房间里回荡着一种极其杂乱、细微的噪音。
“去死吧……”
“我发誓永远爱你……”
“明天必须把报表交上来……”
这是全城几百万个宿主此刻发出的声音。这些带着剧烈情绪的话语被底层的子虫收集，顺着无线电波汇聚到塔顶，再由这八个“处理器”进行物理层面的过滤和提纯。
提纯后最纯粹的灵魂本真，顺着肉茧顶部的巨型主血管，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塔尖外面的终极寄生体。
空气中游离的虫卵浓密得像雾霾。
林默和许清踏入房间的瞬间，肉茧表面的薄膜剧烈收缩了一下。它闻到了两个完全没有语言思维波动的“空白体”。这在满是精神食粮的温室里，显得极其刺眼。
天花板上的暗紫色筋膜突然裂开。
四具被彻底榨干的保安尸体掉了下来，砸在满是黏液的地板上。
他们没有皮肤，肌肉组织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眼眶里只剩下两个黑洞。唯一完好的器官是一张夸张到撕裂到耳根的嘴，里面盘踞着粗壮的灰黑色守卫虫。
其中一具血肉傀儡站起身，喉咙剧烈震动。
“跪下！”
这不是声波。这是一句伴随着高频电流直接砸进脑干的“指令”。
林默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磕在地板上。膝盖骨传来碎裂般的钝痛。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我无法抵抗，必须服从。*
致命的失误。
空气中密密麻麻的半透明幼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顺着他的鼻腔和微张的嘴唇往里钻。喉管里传来万蚁噬咬般的酥痒。
一只脚带着风声踹了过来。
许清的军靴硬底狠狠踢在林默的右侧肋骨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剧痛像高压电一样瞬间劈开林默麻木的大脑，把那句即将成型的语言逻辑炸得粉碎。
酥痒感退去。林默猛地咬破下唇，借着嘴里的血腥味和肋骨的剧痛，强行找回身体的控制权。
他双手撑地，如同野兽般弹射而起。右手的羊角锤抡圆了，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一锤凿进那个发号施令的傀儡下巴。
生锈的羊角死死卡在对方的颈椎骨里。
林默抬起一脚踹在傀儡胸口，双手用力回拔。暗黑色的黏稠血液喷溅而出，溅了他半边脸。
许清丢掉卷刃的斜口钳，从地上捡起一把消防用的重型大斧。她像个没有痛觉的机器，双手握紧斧柄，对着扑上来的另一具傀儡的膝关节就是一记横劈。
断腿飞出，傀儡栽倒。许清顺势高举斧头，对着那张长满触须的嘴剁了下去。
黏液横飞。
林默扯开肩膀上的双肩包拉链。拽出五根用黑色强力胶带捆在一起的PVC炸药管。
二十五公斤的重量脱手。
“吧叽。”炸药砸在滑腻的地板上。
他拖着炸药，低着头，死死盯着前方五米外的巨大肉茧，迈开腿狂奔。
脚底全是一坨一坨的腐肉和黏液，滑得无法着力。林默索性扑倒，左手抠住地板上的钢网缝隙，右手拖着炸药包，在地上硬生生往前爬。
肉茧感受到了致命的物理威胁。
它底部的暗红色筋膜突然膨胀，“噗”地一声爆开。十几根长着锋利骨刺的触须像长鞭一样抽打过来。
一根触须缠住了林默的左脚踝，猛地向后一拉。
林默的下巴重重磕在地板上，咬碎了半颗牙。
许清冲了过来。她没有去砍那根触须，而是直接扑到触须根部，双手举起沉重的消防斧，用尽全身力气砸进肉茧外层的一根黑色高压电缆上。
绝缘皮劈裂。火花轰然炸开。
幽蓝色的高压电弧顺着黏液瞬间传导。那根缠住林默的触须剧烈痉挛，表面冒出刺鼻的白烟，松开了力道。
林默趁机滚翻，一头撞在肉茧最底部的中央基座上。
这里是所有电缆和肉管交汇的咽喉。
他把二十五公斤的炸药管死死抵在两根最粗的主血管之间。血管表面滚烫，像活物一样剧烈跳动，试图把炸药挤出去。
林默从裤兜里掏出半卷防水胶带。手指全是被酸液腐蚀的水泡，一用力就钻心地疼。
他不管不顾，扯出胶带，连着炸药和那两根跳动的血管，一圈，两圈，三圈。
死死勒紧。
整个控制中心都狂躁了。
原本悬浮在肉茧里的八个赤裸躯壳同时睁开了全白的眼睛。他们喉咙里的管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抽吸声。
通风管道的百叶窗被撞飞，无数只拳头大小的黑色成虫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许清手里的消防斧已经被电弧熔断了木柄。她背靠着肉茧，左臂被一只成虫的口器撕扯下一大块皮肉，深可见骨。她没发出一声闷哼，只是用右手的半截木棍机械地格挡着。
林默摸出外露的黑火药引信。
只有十厘米长。
他把手伸进工装裤的左侧口袋，摸出一只一块钱的红色塑料打火机。
大拇指压在金属砂轮上。
全城汇聚而来的噪音在这一刻变得震耳欲聋。几百万人的贪婪、愤怒、虚伪、誓言，化作实质的声波，要把林默的鼓膜直接震穿。
“放弃吧……”
“你改变不了什么……”
脑海边缘开始渗入这些细碎的低语。
林默闭上眼睛。他回想起陈宇空洞的眼神，回想起老王脱臼的下巴，回想起那些从无数人嘴里爬出来的恶心虫子。
他把那只被酸液烧烂的手背，狠狠在生锈的铁网边缘刮了一下。
血肉翻卷。极致的痛觉瞬间洗刷掉脑子里所有的杂音。
一根水管粗的触须从头顶砸落，勒住了他的脖子，迅速收紧。
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视线边缘大片大片地泛起黑斑。缺氧让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许清转过头，她的脸上满是血污。
她没有去砍触须，而是直接扑倒在林默身上，张开嘴，用最原始的本能，狠狠咬在了那根勒住林默脖子的触须上。
牙齿刺破滑腻的表皮，暗紫色的毒血直接喷进她的口腔，顺着她的嘴角流下。
触须吃痛，微微松开了一寸。
新鲜的空气顺着气管挤进肺叶，林默的大拇指在裤腿上用力蹭干黏液。
按下，摩擦。
“嚓。”
打火机的砂轮带出一簇微弱的橘红色火苗。
在这个被虚伪语言和外星寄生体填满的腐臭巢穴里，这团微弱的火光亮起。
火苗舔上了黑火药的引信边缘。
“嗞——”
引信爆出刺眼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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