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我纳闷的时候，眼前原本消失的柯小悦，在我眨眼间，突然又出现在那里，“难道刚才只是幻觉，她根本就没有消失？”
我暗自想着，哪知道，眼前的柯小悦的脸开始不对劲，只见那张脸在眼前扭曲、变形，像是融化的蜡像，又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属于柯小悦的俏丽五官迅速崩塌，眼睛凹陷成两个黑洞，皮肤龟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理，嘴角却撕裂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形成一个无声的、狰狞的诡笑。这绝非人类所能呈现的表情，它属于噩梦里最深层的恐惧。
“咯咯……”
我仿佛听到了牙齿摩擦的细微声响，从那张裂开的嘴里。极致的惊骇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张大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僵直，连后退的本能都丧失了。
然后，它动了。
没有迈步，没有征兆，那道穿着碎花布衫的身影就像一抹被风吹散的烟雾，或者说一道脱离了实体束缚的鬼影，瞬间“飘”到了我的面前！近在咫尺！我能闻到一股混合着井水泥腥和腐朽草木的、冰冷的死亡气息。
一只苍白、指甲尖利的手，快如闪电，直**的胸口！
没有痛感。
只有一种奇异的、被穿透的冰凉，仿佛我的手伸进了冰水里。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五指攥紧，手里握着一团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的东西。
那是……一颗心脏。我的心脏。
它在我眼前，被那只鬼爪握着，还在微弱地、不屈地跳动。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花。
“我要的……就是你的心。”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自那张扭曲的脸，带着一种餍足的恶意。
我低下头。胸口，一个血洞赫然出现，边缘皮肉外翻，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黑暗和隐约的骨骼。温热的液体正汹涌而出，浸透衣衫，顺着裤腿流淌，黏腻而温热。力量，随着血液迅速流失。视野开始模糊，耳鸣阵阵。
我要死了。就在这里，在这诡异的古镇，这阴森的客栈后院。父亲没找到，爷爷的谜团未解，一切都要结束了……
不！不甘心！
一股夹杂着绝望的暴怒，混合着求生的本能，如同岩浆般从几乎枯竭的身体里喷涌而出！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在身体向后倒下的瞬间，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眼前“柯小悦”的手臂！触手冰凉滑腻，如同抓住了一条冰冷的蛇。
“你是……谁……还我……心……”我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柯小悦”歪着头，用那双空洞的黑窟窿“看着”我，嘴角的诡笑更深了。
“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双手顺着她冰冷的手臂向上，猛地扼住了那纤细的脖颈！入手处坚硬、冰冷，不似人肤，更像某种潮湿的木头。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可怖的面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近乎野兽般的笑声。同归于尽吧！
然而，预期的窒息反抗没有到来。相反，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温暖感觉，突然从被扼住的脖颈处传来，迅速流遍我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那感觉如此突兀，又如此……真实，仿佛寒冬里突然被拥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带着淡淡的、少女特有的馨香。
疯狂和杀意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中冰消瓦解。濒死的剧痛、流血的冰冷、心脏被摘除的空洞感……如同潮水般褪去。
“楠枫！你发什么疯！快松手！”
一个清脆焦急，带着哭腔的女声，穿透层层迷雾，在我耳畔！
我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没有狰狞的鬼脸，没有滴血的心脏，没有胸口的血洞。
我站在“夜来客”栈的大堂中央，灯火摇曳。地上是一片狼藉——打翻的桌椅，碎裂的碗碟，泼洒的茶水和食物。几个女服务员躲在远处，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我。而我的怀里……正紧紧抱着一个人。
一个温软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身体。
我僵硬地低头。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臂，正环在我的腰间。而我的一只手，还抬在半空，维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仿佛刚才正掐着什么。
我触电般松开手，猛地扭头。
映入眼帘的，是柯小悦近在咫尺的、涨得通红的脸颊。她水灵灵的大眼睛里蓄满了被惊吓出的泪水，还有一丝窘迫和担忧。此刻，她正仰头看着我，我们鼻尖几乎相碰。
“是……是你？”我听到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
柯小悦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松开环在我腰间的手，向后跳开一步，脸颊更红了，又羞又恼地瞪着我：“不是我是谁！你、你刚才突然就发疯了一样！又吼又叫，还乱砸东西！我们拉都拉不住！你……”她指着满地狼藉，声音带着委屈的后怕，“你看你弄的！”
发疯？乱砸东西？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静子和另外两个女服务员小心翼翼地点点头，脸上惊魂未定。柜台后的柯掌柜也走了过来，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又看看女儿，最终叹了口气，对伙计挥挥手，示意他们收拾。
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是了，我和静子扶着小悦（那个哭泣的小悦）回到大堂，柯掌柜闻声出来，我们简单说了后院的事。我让惊魂未定的小悦坐下，给她倒了杯水，问她究竟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然后……然后我就觉得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再之后，就是那些血腥恐怖的画面，冰冷的手，被掏出的心脏，临死的疯狂……
那一切，逼真得让我此刻仍能感受到胸口残留的幻痛和血液流失的虚脱感。可眼前，衣衫完整，胸口完好，只有剧烈的心跳证明着刚才的惊悸。
是幻觉？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我……我刚才……”我艰难地开口，声音依旧不稳。
“你刚才突然就说头晕，然后眼神就直了，嘴里嘟嘟囔囔的，我们也听不清你说什么，”柯小悦拍着胸口，心有余悸，“接着你就开始推桌子，砸东西，力气大得吓人！还……还对着空气又抓又掐，喊着什么‘还我心来’、‘别想活’……吓死我们了！我、我没办法，只好冲过来抱住你，使劲喊你名字……”
抱住我……原来那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抱，是她。那将我拉回现实的呼唤，也是她。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和惊吓而泛红的脸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是真切的担忧。这是柯小悦，活生生的，有温度的柯小悦。不是后院那个惨白的、眼神空洞的“她”，也不是幻象中那个扭曲的、掏心的怪物。
可是……
“小悦，”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紧紧锁住她，“告诉我，你刚才在后院，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什么把你吓成那样？”
这个问题必须弄清楚。我的“发疯”和她的惊吓，几乎同时发生，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听到我的问题，柯小悦脸上那点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眼神里再次浮现出后院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我……”她嘴唇哆嗦着，看了看旁边的父亲和静子，又看看我，仿佛在寻找勇气。
“悦儿，别怕，爹在这儿，你看到什么，说出来。”柯掌柜沉声道，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柯小悦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颤音，又低又快：“我……我当时听到井边好像有声音，就……就好奇走过去看……然后，然后我就看到……井口的石头后面……有……有……”
她呼吸急促起来，说不下去了。
“有什么？”我追问，心跳莫名加速。
“有一张脸！”柯小悦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再次涌出，“从井里……伸出来……看着我！”
井里伸出的脸？！我和静子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后院那口井……
“什么样的脸？”我压着心头的寒意，尽量让声音平稳。
柯小悦剧烈地摇头，仿佛想甩掉那可怕的画面：“看不清……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但是，但是……”她忽然停住，脸上露出极度困惑和恐惧交织的神情，仿佛自己也无法相信即将说出口的话。
“但是什么？”
“但是……我觉得……我觉得……”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又看看自己的父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我们每个人心头：
“我觉得……那张脸……好像……是我自己的脸！”
大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外面呼啸而过的风声。
我自己的脸。
柯小悦在古井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而我，在几乎同一时间，产生了被另一个“柯小悦”掏心的恐怖幻觉。
冰冷的感觉再次攫住了我。这不是简单的惊吓或巧合。这座“夜来客”栈，这口古井，这个古镇……它们似乎在用某种超出理解的方式，向我们展示着隐藏在其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
我下意识地看向后院的方向。通往那里的那扇小门虚掩着，门缝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口井里，到底藏着什么？那个和我幻象中一模一样的、诡异的“柯小悦”，又是什么东西？
还有隔壁那些行踪诡秘、似乎等待着某个“时辰”的大汉……他们，知道些什么？
柯掌柜的脸色在油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他深深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看我，最终将目光投向那片黑暗，久久不语。
静子和其他女服务员已经吓得抱成一团，脸色惨白。
我摸了心口，那里，心脏正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
刚才的幻象，是警告？是预兆？还是……某种正在发生的、更可怕事情的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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