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训言在驾驶舱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你们不是孤独的。”
这七个字——不，不是七个字，是一束被编码在引力波中的信息。后裔花了四十七分钟将它解码，最终呈现为人类语言可以理解的形式。
但吴训言知道，这七个字背后，隐藏着远比字面意思更深刻的东西。
“后裔，”他说，“这束信息是什么时候发送的？”
“根据引力波的红移量计算，发送时间大约在……一万两千年前。”
一万两千年前。那是人类文明刚刚开始萌芽的时代。农业刚刚诞生，文字尚未出现，人类还在用石器狩猎。而在三千二百光年外的那个奇环旁边，在那个通向另一个宇宙的通道入口处，有人——或有某种存在——发送了一束信息。
信息以光速传播。一万两千年后，它到达了太阳系。但没有人接收到它——因为它太微弱了，微弱到任何传统的引力波探测器都无法识别。直到盘古在最后一刻将“夸父”号的探测器灵敏度提高了三个数量级，直到三维编织产生的时空扰动恰好与这束信息产生了共振——
直到现在，它才被解码。
“后裔，信息的完整内容是什么？只有这七个字吗？”
“不。这七个字是信息的‘标题’。完整的信息内容大约有一兆比特。我正在解码。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因为信息的编码方式与我们熟悉的任何编码方式都不同。它不是用二进制编码的，不是用十进制编码的，甚至不是用任何数学进制编码的。它是用一种……拓扑结构编码的。”
“拓扑结构？”
“是的。就像盘古的编织模式一样。这束信息被编码在引力波的偏振模式中——不同的偏振模式对应不同的拓扑结构，不同的拓扑结构对应不同的信息单元。这是一种极其高效的编码方式，信息密度比二进制高出数十个数量级。”
吴训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所以，发送这束信息的文明，他们的技术水平——”
“远超我们。”后裔平静地说，“至少领先我们数千年。也许数万年。”
数万年。
在人类文明只有五千年历史的情况下，一个领先数万年的文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已经超越了恒星际航行的阶段，超越了星系际通信的阶段，超越了我们能想象的一切技术边界。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操控时空本身的能力——就像在希格斯场上雕刻奇环一样。
“后裔，”吴训言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为什么要雕刻那个奇环？”
“我正在从信息中寻找答案。但根据我已经解码的部分，我可以给你一个初步的推测——”
“说。”
“他们在逃跑。”
吴训言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逃跑？从什么那里逃跑？”
“从真空衰变。”
驾驶舱里陷入了死寂。
“在他们的宇宙中，”后裔继续说，“真空衰变已经发生了。不是即将发生——是已经发生了。他们的宇宙正在被一个以光速扩张的真空泡吞噬。他们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被吞噬之前，打开一个通道，逃到另一个宇宙。”
“另一个宇宙——我们的宇宙。”
“是的。但他们在打开通道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扰动了希格斯场，在我们的宇宙中创造了一个奇环。这个奇环增强了真空衰变的概率——这意味着，他们的逃生通道，正在变成我们的末日。”
吴训言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一句话——一句科洛索夫在笔记中潦草写下的话：“宇宙是一个战场。每一个文明都在为生存而战。但最可怕的敌人，不是另一个文明——是物理定律本身。”
“后裔，”他睁开眼睛，“他们成功了吗？他们逃过来了吗？”
“我不知道。奇环在我们的宇宙中存在了至少一万两千年。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东西从通道中通过——除了这束信息。但通道的另一端……我无法确定。”
“为什么无法确定？”
“因为在三维编织完成、奇环瓦解的那一刻，我探测到了通道另一端的信号变化。那个信号在消失之前，产生了一次剧烈的波动——像是一扇门在关闭之前，有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你是说——”
“我是说，也许有人正在试图过来。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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