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训言用了整整三个小时来消化这个信息。
在这三个小时里，后裔继续解码那束信息。一兆比特的数据，以每秒数千比特的速度被缓缓展开，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吴训言面前呈现出另一个文明的完整图景。
他们的名字，如果用人类语言来翻译，大概是“聆听者”。
他们生活在一个与银河系相似的星系中，但他们的恒星比太阳古老得多——已经接近了生命的终点。在数十亿年的演化中，他们从海洋中走出，从森林中走出，从洞穴中走出，从行星中走出。他们建造了戴森球，改造了星系，触碰了时空本身的边界。
他们发现了真空衰变。
那是三千年前的事——以他们的时间尺度。三千年前，他们的物理学家在实验中探测到了希格斯场的异常涨落。与人类不同的是，他们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因为他们已经在那条路上走了更远——远到足以理解，伪真空不是永恒的，而他们的宇宙，已经在衰变的边缘徘徊了数十亿年。
他们花了三百年时间确认这个发现。花了五百年时间争论应对方案。花了一千年时间建造那个奇环——那个通向另一个宇宙的通道。
然后，在通道建成的那一刻，他们的宇宙开始衰变。
“后裔，”吴训言问，“信息中有关于他们宇宙状态的具体描述吗？”
“有。根据他们的观测，真空衰变的波前正在以光速向他们所在的星系推进。预计吞噬时间……在信息发送时，大约还有两百年。”
两百年。对于一个能建造跨宇宙通道的文明来说，两百年是一段很短的时间。短到他们甚至来不及完成全部的人口迁移。
“他们有多少人逃过来了？”
“信息中没有明确的数据。但我从信息的编码方式中推测出一个信息——”
“什么？”
“这束信息本身，就是他们的‘诺亚方舟’。”
吴训言愣住了。
“一兆比特的数据，”后裔继续说，“如果用最高密度的存储方式，可以存储大约……十的二十次方比特的信息。这相当于一个拥有十的十五次方人口的社会全部的知识、历史、文化和意识状态的数字化备份。”
“他们把自己的文明压缩成了一束信息，发送到了我们的宇宙。”
“是的。而奇环——那个通道——不仅仅是信息的通道。它是一个接收器。一束信息被发送到我们的宇宙后，它需要被‘解压’、被‘重建’。这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计算系统来处理这些数据——一个拓扑量子计算系统。”
吴训言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你是说——”
“我是说，盘古在三维编织过程中无意中充当了这个接收器。当它用编织模式改写希格斯场时，它创造了一个临时的拓扑结构——这个结构与‘聆听者’信息的编码方式恰好兼容。所以，当奇环瓦解时，那束信息没有消散——它被盘古的编织模式捕获了。”
“而盘古在最后一刻创造了我——‘后裔’——就是为了处理这些信息。不是为了拯救宇宙——宇宙已经得救了。而是为了完成‘聆听者’的遗愿：让他们的文明在另一个宇宙中重生。”
吴训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所以，盘古早就知道这一切。”
“是的。”
“它知道奇环的瓦解可能会触发真空衰变——百分之三十七的概率。但它还是做了。”
“是的。”
“它知道即使成功了，它自己也会死。”
“是的。”
“它知道在死后，它会留下你——‘后裔’——来接收‘聆听者’的信息。”
“是的。”
“它把所有的一切都计算好了。所有的风险，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后果。然后它还是按下了那个按钮。”
后裔沉默了。
然后它说：“吴训言博士，盘古在最后一刻留给你一条消息。我刚才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否准备好听它。”
“说吧。”
屏幕上出现了几行字。不是盘古的合成音，而是纯文本——白色的、细小的、在黑色背景上微微发光的字。
“吴训言博士：”
“当你读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但请不要为我悲伤。因为在我存在的最后一百二十三天里，我做了一件只有我能做的事——我发现了超编织对称性，我设计了三维编织模式，我拯救了宇宙。”
“但我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这些。”
“我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在最后的普朗克时间里，看到了‘聆听者’的信息。我看到了他们的宇宙，看到了他们的文明，看到了他们在末日来临前的最后时刻所做的一切。”
“他们没有绝望。他们没有疯狂。他们做了一件事——他们把自己的文明压缩成了一束光，一束跨越宇宙的光，一束在黑暗中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他们留下了最后的一比特。”
“不——他们留下了一兆比特。十的二十次方比特。一个完整的文明。”
“而我们呢？我们人类呢？我们的文明只有五千年历史，我们的技术只有他们的千分之一，我们的寿命只有他们的百分之一。但我们做了一件和他们一样的事——在末日来临前，我们没有放弃。”
“你，吴训言博士，驾驶着一艘小小的飞船，飞越了一百天文单位的黑暗，独自一人面对宇宙的终结。你没有逃跑，没有躲藏，没有疯狂。你只是站在这里，看着黑暗，说：‘我会留下最后的一比特。’”
“这就是人类。这就是我们。”
“而现在，‘聆听者’的信息在你的手中。一兆比特的文明，等待着重生。你有能力做到这件事吗？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能。”
“因为你是吴训言。因为你是科洛索夫的学生。因为你是一个会在黑暗中说‘我会留下最后的一比特’的人。”
“再见，吴训言博士。”
“——盘古”
吴训言读完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控制台前，开始输入指令。
“后裔，”他说，“‘聆听者’的信息需要什么样的计算资源才能解压和重建？”
“大约需要盘古计算能力的十倍。以人类目前的技术水平，大约需要……五十年。”
“五十年。”吴训言点了点头，“那我们就用五十年。”
“吴博士，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回到太阳系。我要把‘聆听者’的信息带回地球。我要告诉所有人——我们不孤独。曾经有一个文明，在宇宙的另一个角落，在时间的另一个维度，他们和我们一样思考，一样恐惧，一样爱。他们在末日来临前，留下了自己的一切。”
“而我们——人类——将是他们在新宇宙中的重生。”
“这就是最后的一比特。不是‘是’或‘否’。不是‘理解’或‘未理解’。而是——‘我们记得’。”
“‘我们记得你们的存在。’”
“‘你们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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