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阁成立的第三天。
清晨的阳光洒在简陋的草棚上，露珠从草叶上滑落，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十二个弟子已经起来了，各自找了一块地方修炼。
说是修炼，其实更像是在摸索。
赵铁生站在一块大石头前面，扎着马步，一拳一拳地砸。
“砰！砰！砰！”
拳头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石头上已经有了一些裂纹，他的拳头上也磨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但他咬着牙，一下都没有停。
《金石诀》第一层，“以意引气，以气养体”。阁主是这么说的。但他完全感受不到什么“气”，只能用蛮力硬砸。
周元青在空地上一圈一圈地跑。他的《清风诀》讲究速度，但他跑起来笨手笨脚的，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孙二站在一棵枯树前，手里握着一根树枝。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在感受阁主说的“剑心”，但除了风声和鸟鸣，什么都感受不到。
其他九个弟子也差不多，有的在打坐，有的在练拳，有的在对着空气比划。每个人都笨拙、生疏、不得要领。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因为阁主说过——修炼这件事，天赋不够，努力来凑。如果连努力都不够，那就活该被人踩一辈子。
这句话，十二个人都记在心里。
小翠站在草棚边上，看着这些新来的师弟师妹们，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就在十几天前，她也和他们一样，连灵气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现在，她已经是练气二层了。
她想起少爷第一次教她修炼的那个晚上。
那天，少爷刚从那个叫“界域”的地方回来，天刚亮。他把一碗粥递给她，然后问她：“昨晚给你的功法，开始练了吗？”
她低下头，脸红了：“少爷，我……我看不懂。那些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正常。”少爷放下碗，“那是仙界的功法，苍玄界没有人能看懂。我教你。”
他让她在草席上坐下，自己坐在她身后。
“闭上眼。感受体内的灵气。”
她闭上眼，努力去感受。但什么都感受不到。
“不要急。”少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的身体里有一缕灵气，从出生就在那里。它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一直在。”
然后，少爷的手按在了她的后背上。一股暖流从他的手心传入，顺着她的经脉流遍全身。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感觉到了——身体深处，有一团微弱的暖流在流动。那暖流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动。
“这就是灵气。”少爷收回手，“记住这个感觉。从今天起，每天打坐一个时辰，感受它、引导它。”
然后，少爷告诉她，这门功法叫《九天玄女诀》，是他前世为一个女仙尊创造的。她是天灵根，修炼这门功法再合适不过。
她听不懂什么叫“前世”，什么叫“女仙尊”。但她知道一件事——少爷给她的东西，一定是最好的。
三天后，她突破了练气一层。
她兴奋地跑去告诉少爷，少爷只是微微点头：“不错。三天，正好及格。”
及格。
她有点失落。但少爷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记到现在——
“但你没有灵根，没有功法，没有人教。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夸。
从那天起，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修炼，一直练到深夜。累了就靠在草棚的柱子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练。
又过了七天，她突破了练气二层。
这一次，少爷什么都没说。但她看到，少爷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就那一下，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大师姐？”
一个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来。赵铁生站在她面前，挠着头，一脸不好意思。
“大师姐，阁主说让我感受体内的灵气。我坐了半天了，什么都感受不到。你能教教我吗？”
小翠愣了一下。
大师姐。
这个称呼，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她是无极阁的大师姐。少爷说的。
“好。”她走到赵铁生面前，让他坐下，“闭上眼。不要急。你的身体里有一缕灵气，从出生就在那里……”
她说着少爷当初对她说的话，手按在赵铁生的后背上，把自己的一缕灵气渡过去。
赵铁生的身体猛地一震。
“感觉到了！”他睁开眼，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大师姐，我感觉到灵气了！”
小翠笑了。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少爷当初教她的那些东西，不只是为了让她变强。而是为了让她，也能教别人。
叶无极坐在青石上，闭着眼，看似在打坐，实则神识一直在观察着每一个人。
赵铁生的拳头快碎了。他的《金石诀》第一层还没入门，肉身强度不够，这样硬砸下去，手会废。
周元青的速度太慢，身法太死板，跑起来像根木头。
孙二太过执着于“感受”，反而忽略了最基础的东西。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问题。
但他没有急着开口。他看到小翠走过去，用他教的方法引导赵铁生感受灵气。他看到赵铁生成功感应到灵气时的激动。他看到小翠脸上露出的笑容。
孺子可教。
半个时辰后，叶无极睁开眼。
“停一下。”
十二个人齐齐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
“赵铁生。”
“在！”赵铁生跑过来，拳头上的血还在滴，但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感受到灵气了？”
“感受到了！大师姐教我的！”赵铁生激动得脸都红了，“阁主，我现在能练拳了吗？”
“能。”叶无极站起来，走到那块大石头前，“但方法要改。不是用蛮力砸，是用灵气包裹拳头，让灵气去震碎石头的内部结构。”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放在赵铁生手心里。
“闭上眼。把体内的灵气引导到拳头上，然后砸下去。”
赵铁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感受着体内那团微弱的暖流，努力把它往拳头上引。
灵气动了。很慢，很微弱，但它确实在动。
他睁开眼，一拳砸向石头——
“砰！”
石头裂了，但没有碎，只是裂了几道缝。他的拳头又流血了，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不错。”叶无极点头，“比昨天好。继续练。”
“是！阁主！”
赵铁生跑回去，继续砸石头。这一次，他不再用蛮力，而是一边感受灵气一边砸。虽然十次里只有一两次能成功把灵气引到拳头上，但他在进步。
叶无极转向周元青。
“你的问题更简单。”
周元青紧张地站直了身体。
“你的速度太慢，身法太死板。”叶无极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路线图。弯弯绕绕，有急转弯，有回头路，有死胡同，有窄道。
“从今天起，按照这个路线跑。什么时候能在不碰线的情况下跑完全程，什么时候算过关。”
周元青看着地上那张图，咽了一口口水。那路线图弯弯绕绕，中间还有好几个死弯，难度极大。
“阁主，这……这能跑吗？”
“能。”叶无极的语气很平淡，“你的《清风诀》不是让你跑直线的。真正的身法，是在方寸之间腾挪。敌人不会给你留一条直路，你得学会在夹缝中穿行。”
周元青深吸一口气，站在路线图的起点。
“跑。”
他冲了出去。
第一个弯，他差点踩线。第二个弯，他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
“起来。”叶无极的声音很平静，“继续。”
周元青爬起来，继续跑。
摔倒。起来。摔倒。起来。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放弃。因为他知道，阁主不会害他。
叶无极走到孙二面前。
孙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握着那根树枝，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的问题，是想太多了。”
孙二一愣：“想太多？”
“剑心不是想出来的，是练出来的。”叶无极拿过他手里的树枝，“你站在那里闭着眼感受了半天，感受到什么了？”
孙二低下头：“什么都没感受到。”
“因为你站得太远了。”叶无极把树枝递还给他，“剑心不在天上，不在心里，在手上。你连剑都没握稳，怎么感受剑心？”
孙二愣住了。
“从今天起，每天挥剑一千次。”叶无极的语气不容置疑，“一千次之后，如果你还感受不到剑心，那就挥两千次。两千次之后还感受不到，那就挥三千次。”
“什么时候你的手和剑融为一体了，什么时候剑心自然就来了。”
孙二握紧树枝，用力点头。
“是！阁主！”
他站到枯树前，举起树枝，开始挥剑。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很生硬，像在劈柴。
但叶无极没有纠正他。因为有些东西，得自己悟。
处理完三个最需要指导的弟子，叶无极走到其他人面前，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点拨。
有的弟子灵根太差，他就教他们用最笨的办法——反复运行功法，直到身体记住灵气的流动路线。
有的弟子心性浮躁，他就让他们去打坐，什么时候能坐满一个时辰不动，什么时候开始下一步。
有的弟子力气太小，他就让他们去搬石头、挑水、砍柴，先把身体练结实。
每个弟子的问题都不一样，但叶无极总能一眼看出来，并且给出最直接的解决方法。
小翠在旁边看着，心里又佩服又心疼。
佩服的是，少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
心疼的是，少爷一个人要管十二个人，还要应付叶家和天道宗，太累了。
“小翠。”
“在！”小翠赶紧跑过来。
“你过来，我看看你的进度。”
小翠伸出手，让叶无极探查她的经脉。
“练气二层，根基扎实。”叶无极点头，“《九天玄女诀》的第一层你已经入门了。从今天起，你不用跟着他们一起练了。”
小翠一愣：“那我练什么？”
“你练这个。”叶无极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功法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九天玄女诀》的第二层。练完之后，你的修为会有一个大的提升。”
小翠接过纸，只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第二层功法比第一层深奥了十倍不止，里面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少爷，这……这太难了……”
“不难。”叶无极的语气很平淡，“有不懂的，来问我。”
他顿了顿，看着小翠。
“还有一件事。从今天起，你是无极阁的大师姐。弟子们有什么事，你先处理。处理不了的，再来找我。”
小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师姐……
这个称呼，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我……我能行吗？”
“我说你能行，你就能行。”叶无极转身走回青石上坐下，“去吧。”
小翠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
她想起几天前，她还是叶家最底层的小丫鬟，每天被人呼来喝去，活得不如一条狗。
现在，她是无极阁的大师姐。
这一切，都是少爷给的。
“少爷，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傍晚，太阳西沉。
十二个弟子累得瘫在地上，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赵铁生终于成功地把灵气引到拳头上，一拳砸碎了一块小石头。
周元青终于跑完了全程，虽然磕磕绊绊，但没有踩线。
孙二挥了五百次剑，手已经肿了，但他说，挥到第三百次的时候，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手上传到心里”。
其他弟子也各有进步。有的终于成功运行了一个周天的功法，有的打坐能坚持半个时辰了，有的搬石头比昨天多搬了十块。
进步很小，小到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
但在叶无极眼里，这些进步比任何天才的突破都珍贵。
因为天才的突破靠的是天赋，而这些人的进步，靠的是努力和坚持。
“吃饭了！”
小翠端着一大锅粥走过来，满头大汗。
粥里加了药老从界域里拿出来的灵药粉末，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对修炼大有裨益。
十二个弟子围过来，每人一碗粥。
“大师姐，这粥里加了什么？”赵铁生喝了一口，感觉浑身发热，“好像有灵气在体内流动。”
“不知道。”小翠摇头，“阁主给的，说是对修炼有好处。”
“阁主给的？”赵铁生赶紧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一滴都不剩。
其他人也一样，恨不得把碗舔一遍。
叶无极没有吃。他坐在青石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阁主，您不吃吗？”周元青端着碗走过来。
“不饿。”叶无极睁开眼，“你们吃。”
周元青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阁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到底是什么修为？”
叶无极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周元青想了想：“您打败了叶冰瑶，她可是筑基期。所以您至少也是筑基期？”
“嗯。”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不回叶家？”叶无极替他说完。
周元青点头。
“因为叶家太小了。”叶无极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天空，“小到装不下我的野心。”
周元青愣住了。
野心？
阁主的野心……是什么？
他不敢问。
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大很大的东西。大到整个苍玄界都装不下。
夜深了。
十二个弟子都睡了，小翠也靠在草棚的柱子上打起了瞌睡。
叶无极一个人坐在青石上，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神识探入界域。
药老正在宫殿前等他。
“仙尊。”药老行礼，“今天的事，老奴都看到了。”
“嗯。”
“那十二个孩子……资质确实很差。”
“资质不重要。”叶无极的语气很平淡，“重要的是心。”
药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仙尊说得对。当年老奴跟着仙尊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连筑基都突破不了的废物。”
叶无极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不也是筑基巅峰？”
药老的笑容僵了一下：“仙尊，您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叶无极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药老，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仙尊请说。”
“从界域里选十个筑基期的信徒，让他们随时待命。”
药老一愣：“仙尊要做什么？”
“叶家不会善罢甘休。”叶无极的目光变得冷冽，“今天收了十二个弟子，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叶天龙那个人，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会来试探？”
“不是会不会，而是什么时候。”叶无极站起来，“以我对他的了解，最多三天。”
药老的脸色凝重起来：“仙尊的意思是……”
“我不怕他来。”叶无极的声音很平静，“但我需要确保弟子们的安全。那十二个人，现在连练气一层都没到。随便来一个练气期的修士，就能把他们全杀了。”
“所以——”
“所以，我需要你的人在暗中保护他们。”
药老点头：“老奴明白了。”
叶无极的神识退出界域，睁开眼。
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银白色的月光洒满大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练气六层。
距离筑基，还有一段路。
但他不急。
有些事，急不来。
就像那十二个弟子，他们需要时间成长。就像界域里的信徒，他们需要时间突破。
时间，是他最不缺的东西。
叶无极闭上眼，继续修炼。
灵气在体内运转，一圈，一圈，又一圈。
不急不躁，不疾不徐。
像水，像风，像天地间最自然的呼吸。
远处，十二个草棚里，十二个少年睡得正香。
他们的梦里，有剑，有拳，有风，还有一个人站在最高的地方，俯视着整个世界。
那个人，叫叶无极。
他们的阁主。
窗外，月色如水。
苍玄界的天空下，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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