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雷宏出去了，而季明在座位上写着东西，抬头看见庄纯在电脑前坐着，心中一动，就说：“小庄，问你个事？”
“哟，季总您说。”庄纯抬起头，等着季明发话。这段时间季明经常找她打下手。庄纯本来也是销售助理，各种资料处理起来又快又好，两人关系也不像刚开始那么生疏了。
“我听说设计那边也在做销售业务？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这么小的公司怎么会有两个部门做销售？”季明问。
“这事儿啊，听我跟你慢慢说！”庄纯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眼睛，开始给季明介绍这事得来龙去脉。
原来在以前斯玛特的销售队伍是由邓保发直接管理的，刘贺只负责生产等与工厂相关的业务。但是邓保发是设计师出身，对建材的营销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决策，局面完全打不开。
“都干些什么事嘛，纯粹是乱指挥，连我这个刚毕业的小孩都知道没用！”庄纯笑嘻嘻地说。
“那雷总呢？他总能提供些想法去影响董事长吧？”季明问。
“唉，他……”庄纯突然往副总经理办公室看了看，然后才压低声音说：“你知道雷总原来是干什么的吗？”
“我没问过他。”季明确实也没问过雷宏的背景信息，他没打听别人的习惯。
“他原来是干保险的！在保险公司做销售培训的！”
听到这个回答，季明瞪大了眼睛，庄纯则在座位上笑着做了个奇怪的表情，然后接着说：“董事长认为做保险的人抗压能力比较强，能屡败屡战，加上雷总也能说——搞培训的嘛，董事长就让他管销售了！”
还没等季明给出点评的话，庄纯又说：“这算个啥，销售副总的这个位置已经换过好多人了，听说雷总的前任还是个搞过传销的！那人把传销那套拿到斯玛特来，每天喊口号打鸡血，据说早晨还组织销售做早操呢！哈哈……好不好玩？”
这些内容可以说是完全刷新了季明的认知。以他的观念，人员招聘过程中，备选人员过往的经验是关键因素，让一个工作经历完全不相干的来担任公司的高管，季明觉得自己实在是琢磨不透邓保发的思路。
庄纯接着说：“但刘总是总经理呀，他看着就着急，但是人是老板定的，他又不好说什么。他就是弄了个设计部，说是来支持销售人员，秦建任就是这么来公司的。然后刘总跟董事长说设计人员更好跟客户沟通，可以让设计部对接项目试试，其实我猜这是刘总想的变通的办法。你知道吗，秦建任跟老板是大学校友哦，加上他挺会拍马屁的，什么话都顺着老板说，老板就很喜欢他。再加上他是搞建筑设计的，跟客户也好沟通，老板自己的朋友关系带来的业务就让秦经理去对接。刘总见老板这么喜欢他，也把自己的客户资源交给他。这样，秦经理就做起了销售工作。”
“那这样他还有时间去给别的销售人员做技术支持工作吗？”季明问。
“他很多时候都是在‘挂羊头卖狗肉’！”庄纯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说。
季明笑着问：“为什么这么说？”
“他以设计部经理的身份做销售业务，一方面拿着部门经理的月薪，一方面拿销售员的提成。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对销售人员提出的技术支持的需求，从来都是拖拖拉拉、爱理不理。你说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嘛！”
“我觉得说他是‘脚踩两条船’更恰当些。一只脚放设计这边，另一只脚放销售这边，两只脚都舍不得收。”季明本来想说“既当**又立牌坊”，但觉得还是要在女下属面前顾及一下形象，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反正就是什么便宜都想占！”庄纯倒是快人快语。
聊到这里，季明觉得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了。
又到了给邓保发汇报方案的时候。这次汇报的主要内容就是对内对外的销售政策和商务合作政策。会议时间选在晚上，因为邓保发只有晚上有时间。由于在方案的编写过程中，季明已经与所有的相关人员进行了充分的沟通，所以他对这次的结果还是颇有信心的。庄纯也作为会议记录人员来参会。季明向她笑了笑，她也笑着挤挤眼，还把手低低地伸出桌面摇了摇，表示招手打招呼。
季明讲完他的方案后，照例是各部门负责人一个个地轮流发表意见，大多数事先都了解方案的内容，所以大家基本上就是不痛不痒地说一些，或者干脆“没有意见”。
“我说说我的看法！”坐在会议室角落的秦建任主动要求发言。因为身材太瘦小，他站起来，让自己显得突出些：“季总的方案总体上很好，很全面，但是没有考虑支持部门的利益。订单是全公司共同创造的，不是销售一个部门做出来的。特别像我们设计部，一样要去见客户，很辛苦，可销售分成却没有我们的，我觉得这个是个问题，不太公平。”季明原以为上次在他办公室已经把这件事讲清楚了，他虽然不会放弃这部分要求，但应该会找人事行政部去要钱，不会再跟销售部纠缠了，没想到他还是在今天的会议上提出这个要求。季明正想把那天的话再在会议上重复一遍，邓保发说话了：“小秦，你娃儿总想着搞钱，没听说部门间协助下还要收钱的。设计部拿工资、销售部拿提成。你想拿提成，把设计岗退出来，专职做销售！企业还小，到处都需要投入，没有那么多钱给大家分。以后企业上市了，大家都是百万、千万、亿万富翁！不要总想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邓保发的话没给秦建任这个小校友面子，后者坐在那一脸的尴尬；但是其他人则是满脸的笑容，似乎公司明天就要上市了，后天大家就要分钱了。
这是季明第一次在邓保发口中听到讲“上市”这个词，他知道这是老板在画饼，别说能不能上市，就算是能，也有大把时间熬的。除了老板，在座的这些，有几个能在公司活到那一天的？更让季明想不到的是正是他自己在未来成了那个让斯玛特上市梦想渐行渐远直至破碎的人。当然，这都是后话。
邓保发没给打工仔校友面子，季明可不想因此结怨，他望了一眼闷闷不乐的秦建任，说：“其他部门直接拿销售提成还没有先例，但是我觉得可以设定阶段性的公司目标，达成目标后，其它部门，不仅仅是设计部，生产、研发甚至行政都应该分享公司的成果，这也符合全员营销的思想。”季明认为自己的建议一方面会安抚秦建任一方面也让老板满意。没想到邓保发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没表态。秦建任也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桌面。
这时，刘贺及时接过话题，说：“其它部门激励的问题还需要系统考量，这不仅仅要顾及各部门的积极性，还要考虑公司整体的承受能力和投资人的利益。所以这件事延后形成成熟方案再讨论。”然后停顿了一下，往邓保发方向望了一眼，后者点点头，“嗯”了一下表示肯定。刘贺接着又说：“季总的方案问题不大，我们眼前紧迫的是解决有无问题，而不是一上来就要把事情做完美。季总的方案解决了公司目前内外运行机制上、市场层面的一些紧迫问题，我建议由公司再详细核算下，如果没什么问题，就正是形成文件走报批流程后实施。”
季明不得不在心里佩服刘贺的高情商。邓保发的“企业还小，没那么多钱给大家分”这句话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却没听懂，怪不得老板对自己的建议不感兴趣。至于秦健仁们八成也听懂了，此刻或许正在心里暗暗地嘲笑自己呢！
果然，在刘贺发表完意见后，邓保发表态了：“要的，这事就刘总牵头，财务小古负责核算下，没没问题就形成文件我来批准执行！”
季明看到一位坐在会议桌尽头的人点了一下头。那位的头发乱蓬蓬的，好像从来没梳过一样。他应该就是负责财务的小古了。
“我说过，董事长定下的规矩，我们要不折不扣的遵守；董事长作出的决定，我们要不折不扣的执行。今天讨论的内容在斯玛特算是制度的革新了，也算是一件较大的事了。现在董事长确认了也做了安排，那么大家都应全力的支持新政策的推进，不要有任何的折扣。”刘贺说完，略作停顿后，望着邓保发请示，“那我们散会？”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就宣布会议结束。季明清楚地记得不久前刘贺才说过这个经典的“两个不折不扣”。难道这是总经理的口头禅？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他夹起笔记本准备快点离开，因为已经快到晚上10点了！但这时刘贺喊住了他，说：“季总再等等，还有点事。”季明不知何事，只好再坐下。
所有人都离开后，刘贺指着会议室门说：“季总，关下门。”季明在疑惑中起身照办，然后回身在原来的座位上坐好，抬头看向刘贺时，发现刘贺神情严肃，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
季明正满脑子问号时，刘贺开口了：“董事长，斯玛特长期缺少一位能真正做市场的人，我觉得季总很合适，想跟您要一下人，希望季总能在斯玛特相对稳定地长期做下去。我的想法是他的集团的身份保留，同时兼斯玛特的市场总监。本来他的各种想法和方案也客观上需要他在我们那里长期做才能保证推动并且不走样。”
季明万万没想到这么晚了，刘贺会把他留下来说这么重要的一件事。然而更让他想不到的是邓保发的回答：“他在集团都是市场总监，到二级子公司怎么能还是市场总监呢？直接做副总经理吧！工作推进起来更容易些。”季明的心脏开始狂跳不已，虽然让他做副总经理的话是老板亲口说出来的，也是他亲耳听到的，但还是让他不敢相信——这也太快了吧！？
估计邓保发的表态也超出了刘贺的预期，刘贺看了看季明，说：“董事长的思维更突破，副总经理的职务推进工作肯定更容易，季总自己做决定吧！只是不知道季总愿不愿意来我们斯玛特这个小公司啊？”
季明当然求之不得，但还是想到了一个问题，于是说：“我来斯玛特也是做与市场相关的工作，那肯定会和雷总在工作内容上有重叠呀！”言外之意是我做营销副总，原来那位怎么办？
邓保发当然听得懂他的意思，回答道：“放心，我安排让他配合你工作就行了。”
季明心里一惊，想：“这不是意味着由我来代替雷总？”他看到刘贺的目光再次投到自己身上，他明白，刘贺在等自己表态呢！尽管满脑子的兴奋，但他还是做思考状面无表情地安静了一阵子，然后抬起头，郑重地表示：“我愿意遵从董事长的安排，接受这个挑战，去试一下！感谢董事长和刘总的信任！”他表完态，看到刘贺白胖的脸上堆着笑。
他们三人又在会议室聊了些后续的安排才结束当天的会议。季明看了下表，已经过了二十三点了。自从加入新禾以来，季明感觉自己就像梦幻般顺利，不但各种想法都得到认可和支持，而且现在在入职仅仅一个多月的情况下就有人把子公司营销副总的位置摆在他面前！太顺利了，顺利到不可思议！
待季明回到自己的小区停好车已经是半夜，整座小区早已沉入静谧，唯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微光。昏柔的路灯穿过树冠缝隙，斜斜洒在小径上，潮湿的空气让光线的轨迹都清晰可辨，夜色里满是温柔的诗意。虽然开了大半宿的会，他却半点倦意都无，反倒心头畅快，掏出手机拍下这一幕发了朋友圈，配了句只有自己能懂的话：虽至深夜，但收获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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