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不到，季明走进集团大会议室，彭小英、简旭伟、秦建任还有其他几位销售人员都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刘贺和任恒春随后很快也到了。从参会的人看，再联想起上午彭小英的话，季明在心里怀疑这确实是一个关于销售分工的会议。
看着四点到了，大家都结束松松垮垮甚至嬉皮笑脸的状态，纷纷坐直了身板儿等着老板。但是已经超出开会时间十分钟了，邓保发还是没有出现。
“彭经理去请一下董事长吧！”刘贺说道。
彭小英答应了一声，出了会议室。不一会儿回来，望着总经理询问的目光说：“董事长不在办公室。唐唐说他在楼上跟客人吃饭，一直没下来。”彭小英提到的“唐唐”是董事长秘书，她的工位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外，每天在那负责接待来访的客人，季明有事找老板也通过她传达。
“从中午吃到现在？！”刘贺惊呼道，接着又补充一句，“董事长威武！”
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房间里的气氛又由严肃转为轻松。
刘贺把肥胖的身子靠在椅背上，说：“要说到酒量，我可是相当佩服董事长的。去年董事长过生日，大家从中午喝到晚上，有些人酒量不行，偷偷跑了，剩下的继续，到了后半夜又把坚持下来的人聚成一桌，接着吃宵夜，直到早晨四五点大家才结束。关键是董事长回去睡了一觉后，第二天晚上就又在接待客人了！”
众人听后都发出“哇”的声音并现出惊愕的表情，季明也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想：“果然这老板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这时彭小英带着嬉笑的口吻问刘贺：“刘总，您当时是几点走的？”
“哎，我酒量虽然不太好，但气势还在，我可是坚持到了最后的！”刘贺得意地回答。
“哇，刘总谦虚了，您这也是酒仙级别的呀！”彭小英赞叹着，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其他人纷纷表示赞同。
会议室在经过短暂的热闹之后，因为没有新的话题再次回归安静。刘贺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彭小英坐着玩手机，简旭伟和秦建任到外面吸烟处去抽烟，任恒春则低着头在本子上不知在写些什么。季明估计这会议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开始，就打开笔记本电脑再浏览一下近期的工作内容和相关数据，免得被问到一时答不上来。二十分钟后，季明已把近期工作烂熟于心，于是揉揉眼睛，合上电脑。他看到刘贺正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起身往外走。彭小英依旧在扒拉她的手机，但整个身子都斜趴在桌子上了，简旭伟和秦建任出去了还没回来，任恒春也不知去向。季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想活动活动久坐的筋骨，低头又看见楼下如蚂蚁一般来来往往的人群，这熟悉的画面让季明忽然想起了第一次来这家公司面试那天，是的，那天也是这样因为老板不守时而百无聊赖地往下望。从大家的反应来看，这邓董事长不守时应该是常态，估计以后还会经常遇到。
大约又过了二十多分钟，刘贺匆匆地从会议室外走进来，边坐下边说：“大家都坐好，董事长接待完了，马上就过来开会。彭经理去把不在的人找回来！”彭小英应和一声出去了，不一会儿，秦建任和简旭伟二人跟在彭小英后面进了会议室，却不见任恒春的踪影。
“任总呢？”刘贺没有看见任恒春，问道。。
“哎，我给任总打电话，他说他在留下，现在应该在回来的路上。”彭小英忙解释道。
“等着开会呢，人怎么跑那么远？！”刘贺明显有点儿不满了。
正说着，邓董事长从外面走了进来，季明发现他脖子上、脸上都泛着红色，一股酒随着他的坐下扑面而来，显然之前喝了不少酒。
“好，我们开会！”邓保发坐下后说，没对自己的晚到做什么解释。跟在他身后的秘书唐唐在他面前摆上一杯泡好的熟普，转身出去了。
唐唐不算很漂亮，但身材极好，据说是长期健身的结果。今天她穿了一件格子花的旗袍，上身披了一件大围巾当做披肩，更显得气质出众。季明也忍不住趁着她出门的机会向她的背影多望了几眼。
“我们做这个新材料的销售要认认真真，工作要做细致，要有科研的精神。当年我在设计院做桥梁设计工作是很细致的，手下有明确的分工，大家各司其职，搞结构的、搞方案的……比如说我们要建一座桥……”邓保发说着站起身来到前面的玻璃白板墙旁，坐在会议桌最远处但距离玻璃白板墙最近的秦建任早已准备好一只黑色的白板笔递到老板手上，后者接过笔在玻璃白板墙上开始画一座斜拉索大桥……季明听着，头都大了：大家干等一个小时，就为了听你那已经讲了无数遍的造桥？
这时任之初出现在门口，看见会议已经开始，顿了一下，就缩着脖子轻手轻脚的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季明脑子里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养过的一只猫，每当它做了错事、知道自己可能要被骂时，就总是耷拉着耳朵，快速地钻到床底下，以为这样就没人看得到。刘贺扭头看了任恒春一眼，没说话。邓保发则似乎丝毫没在意，继续他的造桥培训。
季明偷偷环视了一下参会人员，大部分人都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唯有秦建任和简旭伟是满脸笑容地盯着老板，似乎很有兴致的样子。季明回忆了一下，算现在这次他都已经是第四次听邓保发讲如何组织团队设计大桥了。秦建任和简旭伟那二位来公司时间比他早得多，接受类似培训的次数肯定超过四次了，但现在依然能如此满面春风地听讲，季敏也是打心底佩服。任恒春已经逐渐从迟到的情绪中恢复过来，正在认真地做着笔记，季明确信他的态度不是装出来的，毕竟自己第一次听大桥设计讲座时也是同样的认真。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邓保发似乎结束了他的桥梁建造讲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眼望着自己正前方那个画着大桥草图的玻璃白板墙嘴上不断强调着：“所以我们要把工作做细，向设计行业学习！把工作做细！”
季明看到秦建任和简旭伟二人一会儿望着邓保发，一会儿又望向那个玻璃白板墙，满脸笑容地点着头，似乎颇受启发。任恒春则大部分时间都在奋笔疾书，季明怀疑这家伙把那座桥也依葫芦画瓢照搬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季明曾经把董事长喜欢讲造桥这事当笑话讲给庄纯听，庄纯当时笑着说她刚来公司没多久就常听郑恺和钱实互相开玩笑说“又去听老板讲造桥了”。
或许是猜测会议要结束了，或许是因为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刘贺接过话题说：“董事长再次给我们分享了他的工作经验，各位回去好好思考一下，该怎样以老板曾经的成功经验为指导科学地开展我们这个特殊材料的各项工作。”季明觉得刘贺的发言里面的“再次”二字很有些含义。
大家听出这话大有总结性发言的味道，都纷纷扭头看向董事长。季明甚至已经在桌子底下悄悄给自己的笔套上了笔帽。
“嗯，是要好好思考下工作方式！”邓保发点点头。当大家以为他要宣布散会时，他却站起来径直走了出去，正当季明在奇怪老板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时，邓保发很快就回来了，不同的是手里多了一袋“法式小面包”，唐唐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更多的各式各样的小食品。
“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吃点东西！”邓保发一边让秘书把吃的分给大家，一边打着招呼。
“难道今天这会议还要开很久？”季明一边撕开一袋饼干吃着，一边偷偷给老婆发了条“还在开会，今天晚点儿回家，吃饭不用等我”的信息，然后默默看了眼手机上已经接近18点的时间。
“季总来了一段时间了，现在任总监也来了，斯玛特的销售力量已经很充实了。所以我想我们应该像桥梁设计那样对销售工作进行专业化分工，搞方案的只搞方案、搞结构的只搞结构。”邓保发一边把小面包往嘴里塞，一边说着自己的想法。
季明也是在思考如何明确他和任恒春的分工问题，两个人不能总这么糊里糊涂地干着。但他不清楚邓保发的具体思路，不敢乱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其他人也没说话。
见没人说话，邓保发接着说：“设计工作是按照专业来分工的，我们的建材是不是也可以按照用途来分工？”邓保发提出了问题后没再接着说，而是环视了一下大家。
季明顿了一下，说：“董事长的意思是根据市场的特点，把我们现在的客户细分下，然后我们做一下分工？”
“对头！”邓保发很高兴，接着问到：“你有什么想法？”
“嗯……”季明尴尬地笑了笑，没往下说。
“吞吞吐吐地做啥子，说嘛！”邓保发白了季明一眼。
季明无奈，只好鼓起勇气说：“那我直说，企业要想做大，在销售上进行专业化分工是必须要走的路径，但是对我们目前的规模而言，可能是早了点。现在公司的销售工作刚刚有了起色，销售队伍也不大，能够投入市场的资源也有限，新建建筑市场是唯一证明可行的细分市场，我认为当前要做的事情不是把资源分散，而是聚焦，就是把全部力量都投入到新建建筑市场，等我们把这个市场耕耘成熟了之后，再考虑其他细分市场。”其实这些话季明是不太想说的，因为他知道这些意见应该不符合老板的想法，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他更不愿说违心的话。
邓保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望着其他人问道：“其他人呢？啥子想法？”
“我觉得可以试一下！”简旭伟表示。
“我也觉得可以详细分下工，听老板安排。”秦建任一脸谄媚地说。
邓保发严肃的脸上漏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然后看向任恒春。
任恒春表情尴尬地看看周围的人，发现大家都在注视自己，就坐直身子，表态道：“我……我来公司时间太短，很多事情还不了解，方向上的事老板定，我坚决执行！”
到会的人中跟销售还有关系的只剩下刘贺了。他没等老板点名，直接就以宏亮的嗓门大声说：“季总认为现阶段应该集中力量做事情，这观点没错。但是事情也不是绝对的嘛！企业管理很多事情都是殊途同归，所以也不必过于计较具体的方式方法。对市场进行细分，然后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也不见得不可行。董事长早就指示过，我们的工作‘要以市场为抓手，以解决市场中的需要为导向’。我们这样一家科技型材料公司，要想短时间实现上市的目标，就一定要有非常规的发展不可。所以，适当地加快一些脚步伐，也是有必要的。当然大家都是发表一下个人观点，最终还是董事长做决策。我说过，‘凡是董事长定下的规矩，我们要不折不扣的遵守，凡是董事长作出的决定，我们要不折不扣的执行’。所以，无论董事长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们都要保留个人意见，坚决执行董事长的决策！”
季明对秦建任、简旭伟二人能做出这样的表达一点儿也不奇怪，这二位向来都是专挑老板喜欢的话来说，任恒春以刚来为借口选择回避的方式很让季明很瞧不起，但也挑不出毛病。刘贺的回答倒很是让他有点儿佩服的，果然是总经理，果然是老江湖，既照顾了季明的面子，还认同了老板的观点，两边都挺舒服。只是那个“以市场为抓手”的理论和“两个凡是”的表达，总是感觉在哪里听过，回忆了好半天才想起是自己第一次被通知来开会的时候。当时刘贺也是这样中气十足地提出了“两个抓手”、“两个凡是”的理论。当然，那时自己还不是这公司的一员。
邓保发显然来了精神，再次大步走到前方的玻璃白板墙旁，拿起一直白板笔边写边说好道：“我觉得我们的客户可以这么来分类……”
季明低头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差不多七点了，又无奈地再次翻开笔记本。
会议直开到晚上九点多才确定了市场细分的方案和几个人的进一步分工。季明承担了家庭装修市场的开拓工作。秦建任、简旭伟二人因为已经在新建建筑市场积累了相当的客户，因此他们不做调整。任恒春负责建筑改造市场。当然季明作为销售副总还要负责总体工作。
家庭装修业务是季明主动要求承担的，因为他上份工作主要的亮点就是在家庭装修市场做出的。季明骨子里是不想直接做销售工作的，但现在看起来已经躲不开了。因此既然已经无可回避，不如主动些让老板高兴。尽管他仍然认为公司的产品在这类小众市场上成功的概率不是很高。
任恒春拿到“责任田”的过程则有些戏剧性。当邓保发谈到建筑改造市场时，季明忙把头低下装作写东西——他对改造市场非常不看好。尽管政策上一直在鼓吹，多年的经验告诉季明，政策脚步要跟上，但如果跟得太紧就会摔跟头。正这时，季明听到一句令他全身放松的话：“建筑改造市场很大，非常有前景”，说话的正是任恒春。季明瞄了他一眼，见后者正自信满满地抬头望着老板，心里嘀咕一句：“这货，确实蠢得可爱！”
邓保发那边明显很高兴，鼓励道：“任总监说说你的观点？”任恒春立马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通他的理由，无外乎是“存量市场大、现在正处于政策风口”云云。虽然在旁人听来不过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但邓保发倒是听得满脸堆笑，赞扬道：“这才是一名销售管理人员应该具备的素质嘛！我们做企业，就是应该多了解行情，多掌握政策信息。任总监来的时间虽然没多长时间，但是对政策、对行业的理解很深刻啊！我看比你们这些老员工强，这样，建筑改造市场就任总监来负责了！”
邓保发最后一句话一说出口，任恒春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应承了下来。季明看到秦建任、简旭伟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大家眼神交流了一下，彼此脸上都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而刘贺仍然面无表情地襟危正坐作，仿佛这些事跟他无关一样。
“当然这个市场很大，凭你任总监你一个人估计是忙不过来的。刘总，明天安排下，让小英马上给任总监招几个销售员，要快，不要耽误！”邓保发急吼吼地直接安排公司总经理招聘销售员，好像订单马上就会多得忙不过来一样。
“好，马上就安排！”刘贺的表态既快速又坚决，坐在身边的销售副总季明感觉自己已经成了空气。
等开完会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大家都一脸的疲态。大概是因为吃了太多的零食的缘故，季明感觉胃里不太舒服，有些发酸。他正想着是不是回家后再吃些东西，邓保发说：“大家都还没吃晚饭，走，我请大家吃宵夜！”季明嘴张开一半正想说不去了，刘贺已经在一旁大声说：“好哦！老板请吃饭，那肯定要去，大家都去！”季明瞬间无语，虽然他只想早点儿回家，但现在也只能跟随大家一同前往，然后在心里默默祈祷宵夜早点结束。
吃饭的地点就在公司楼下。季明原以为大家三下五除二地吃完饭就可以各回各家，毕竟这么晚了。但当看到邓保发把一瓶瓶啤酒摆上桌面时，他的心里在震惊之余也只剩下了无奈。
直到接近零点时分，邓保发才算是尽了兴，又叮嘱了一番“大家早点休息，多多努力”之类的话后，大家才各自散去。
回家的路上，季明努力复盘着自己来斯玛特后的工作和业绩。曾经，他对自己的工作成果还是满意的，自认为自己做得还是不错，也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在老板心中应该也是不错的。但刚刚会议中，邓保发绕开所有人，对本自己职责的业务直接安排到底，而季明自己也在这场安排中降到操作层面。果然天底下的老板都没有满足的时候，他们永远只知道个人利益最大化，而所谓的分工、流程、科学管理等等在他们眼里往往一文不值。当然季明也清楚地知道在斯玛特这个职业游戏场中，他不是规则的制定者，总经理刘贺也不是规则制定者。唯一一个规则的制定者就是邓保发。
算了，可能民企都这样儿，哪里的乌鸦都是黑的。算了，回家了，路上再黑也要回家，家里总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回到小区时，已是后半夜。周遭都沉在黑暗里，四下静寂无声，只有草丛深处偶尔传出几声微弱的虫鸣。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带着入骨的湿冷。昏黄的路灯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模糊的光影，冷得像一层薄霜。季明望着这朦胧又冷清的夜色，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凉意。他忽然想起不久前那个同样深夜归来的夜晚——那天是他升职的日子。同样的寂静，同样的路灯，可那晚的风是暖的，连夜色都温柔得让人安心。而今夜，只剩一片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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