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泼翻的浓墨，把后山裹得严严实实。
杂役房后山的密林深处，连巡山弟子的灯笼都照不进来。武安找的这处山洞极偏，洞口被半人高的野草遮得只剩一道缝，若不仔细扒拉，根本发现不了。
洞里潮气重，带着股霉味。武安没管这些，把从废弃柴房拖来的旧木桶往地上一墩。这桶半人高，箍着三道锈铁圈，裂是没裂，就是提手断了一根。
他跑了三趟山涧，才把桶注满七分。
接着是药材。
百年血参装在玉盒里，一开盖，那股厚重的参香瞬间把洞里的霉味冲散了。武安没敢整株扔进去，那是找死。他用捡来的钝刀，屏住呼吸，切下三片薄如蝉翼的参肉。
参肉赤红，在黑暗里像三团凝固的血。剩下的血参赶紧封好，这是老本，得留着淬下一颗星。
地心淬骨花是三朵紫黑色的硬花，花瓣跟铁片似的。武安手一捏，花瓣没碎，反倒把他指尖划了道口子。他把花扔进水里，花瓣遇水即化，把清水染成淡紫，透着股妖异。
最难搞的是星纹草。
这草叶子银白，脆得很，不能碰金铁，一碰药性就散。武安没玉刀，只能用手掐。指尖刚用力，就听“啪”的一声轻响，草茎断成三截，断口溢出银色浆液，落在地上竟把石头烧出三个小坑，冒起青烟。
“好霸道的药性。”
武安咋舌，赶紧把草茎丢进桶里。
最后是妖兽精血。
琉璃瓶里装着十滴暗红粘稠的液体，拔开塞子，一股腥臊混着凶煞的气息直冲脑门，像是把人拽进了血腥的兽斗场。
“滴。”
第一滴精血落入水中。
“嗤——”
水像开了锅一样沸腾，但不是热的，是炸的。
赤红的血参气、淡紫的淬骨花毒、银白的星纹草光、暗红的精血煞，四股力量在桶里疯狂撕扯、撞击。水面翻涌，炸开五颜六色的气泡，腾起的雾气在洞顶聚成一团模糊的星图，忽明忽暗，像鬼火。
武安脱得精光，牙关一咬，跨进木桶。
“嘶——！”
这一瞬间，他差点叫出声。
不是烫，是疼。成千上万根烧红的细针顺着毛孔往里钻，刺破皮肤，扎进肌肉，最后狠狠钉在骨头上。尤其是左脚心的风池穴，像是被人拿烙铁死死按住。
“忍住……必须忍住……”
武安死死抓着桶沿，指关节泛白，额头上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玄骨淬星诀》里写得明白，第一次药浴是“凡骨换星骨”，等于把骨头打碎了重铸。挺过去，海阔天空；挺不过去，就是个废人。
他强行盘膝坐下，水没到脖颈，只露个脑袋。双手结了个最简单的五心朝天印，意识沉入体内。
胸腔里，那截混沌指骨缓缓旋转，金光比平时亮了一倍。金光顺着经脉流走，像个霸道的监工，把那些狂暴乱窜的药力硬生生驯服，赶鸭子似的往左脚涌去。
风池穴像个无底洞，疯狂吞噬。
武安“看”见自己的脚骨在发光。
先是微弱的银光，接着越来越亮，骨头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不是血管，像是天上的星轨，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透着一股苍凉、浩渺的气息。
一颗星辰的虚影，在骨深处凝聚。
模糊，只有轮廓，但确确实实存在。随着药力注入，虚影凝成米粒大小的光点，“咔”的一声，深深烙印在骨节上。
踏虚星，成了。
就在光点成型的刹那，武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的，是骨头缝里钻进来的。那是从九天之外传来的星辰轰鸣，穿过无尽虚空，隔着世界壁垒，跟他脚底这颗小小的光点产生了共鸣。
一股清凉气流从天灵盖灌入，直冲脚底。
“轰！”
踏虚星猛然爆发刺目银光，把整个山洞照得亮如白昼，连洞顶的蝙蝠都被惊得乱飞。
幸好是深山，要是在外面，这动静能把半个陨星宗的人招来。
银光只持续了三息，迅速收敛入骨。
武安睁开眼，桶里的水已经变得清澈见底，所有药力被吸食一空。水面那团星图虚影也散了，化作点点光尘消失。
他从桶里站起来。
身体很轻。不是那种虚 float 的轻，是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羽毛蓄满了风。
他脚尖在桶底轻轻一点。
“呼！”
整个人毫无征兆地飘起半尺，悬在空中。
踏虚，踏虚，初步成就能短暂御空。
他落下，又是一跳。这次用了三分力，身体像离弦之箭射向洞顶。眼看要撞上岩石，他左脚在岩壁上轻轻一踩——
没有借力的声音，没有尘土飞扬。
他就像一张纸，贴在垂直的岩壁上，借力一折，轻飘飘落回地面，连鞋底的灰尘都没蹭掉多少。
行云流水。
“这就是星辰之力……”
武安握了握拳，空气在指缝间被捏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力量暴涨，之前能提两百斤，现在感觉三百斤的石锁也能单手耍耍。
而且，耐力无穷无尽。风池穴像个风眼，正源源不断地从虚空中抽取微弱的星辰之力，补充消耗。
他低头看脚心，皮肤下透出一道淡淡的银色星痕，平时不显，只有运功时才会亮起。
“得藏好。”
武安找了块干净布条，把左脚缠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像是受了伤。这是底牌，外门大比在即，阴人得趁早。
收拾好残局，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武安拖着木桶走出山洞，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肺里像是洗过一遍。
该回去了。
今天还得去任务堂交差，顺便把剩下的地心淬骨花和妖兽精血领回来。第二颗“崩山星”的材料，也得开始琢磨了。
他迈步下山。
左脚刚落地，下意识运起踏虚星的力道。
“嗖！”
人影一闪，他直接滑出三丈远，脚底踩着草尖，连露珠都没震落一滴。
快，且轻。
武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深山。晨雾在林间流淌，鸟鸣声脆。
没人知道，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
也没人知道，那个被骂了三年废物的杂役弟子，身体里已经种下了一颗星辰。
他转过身，眼神里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狼一样的沉静和野心。
三年了。
这条路，终于看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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