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虚星初成带来的异状，并非惊天动地，倒像是一场无声的浸润。
武安能清晰感知到，左脚心深处那枚新生的光点，正持续不断地散发着一股温热感。这股力量并不霸道，却如檐下滴水，日夜不休地冲刷、滋养着整条左腿的骨骼经脉。每一次血液回流，都带着一丝隐约的麻痒与充盈。
清晨，他照旧去兽栏清扫。往日里需要弓着背、咬牙发力才能拖动的重载粪车，如今被他单手按着车把，竟推得如行云流水。路过山涧打水时，他停下脚步，俯身看去——水面倒映的还是那张脸，只是眉宇间积压已久的沉郁散去大半，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
回到院子，阿木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烟熏得他眯着眼。见武安回来，这小子眼睛一亮，手里的火钳都来不及放下：“武安哥，你今天看着……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特别精神！”
“是吗？”武安将木桶里的水倒入水缸，动作轻盈得没溅起多少水花。
“真的！”阿木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门，“刚才我去前院领杂役份例，听见好些人在嚼舌根，说的都是你。”
武安倒水的动作微顿：“说我什么？”
“说你前日在战堂，一招就把王横师兄给震退了。”阿木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像是自己赢了钱，“他们都不信，说一个扫粪的杂役哪来这本事。不过陈风师兄替你作证了，他说他亲眼看见的，还跟人争了几句。”
陈风？武安脑海中浮现出战堂里那个穿蓝衣的少年，眼神清亮，确实是个爽快人。
“还有呢？”
“还有……”阿木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一副担忧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听说，殷无道师兄三天前就从内门回来了，现在住在外门东院的独栋小楼里。昨天下午，他把战堂的赵铁执事叫过去，关起门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武安舀水的手僵在半空。
水缸里的水还在晃动，哗哗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殷无道。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生锈的刺，扎在心头三年。如今这根刺不仅拔了出来，还带着倒钩狠狠扎了回去。他回来了，还召见战堂执事——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武安哥，”阿木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蚊子哼，“这次大比，你真得小心。我听说殷师兄在外门根基很深，好多厉害的弟子要么拿过他的好处，要么……就是怕他。赵铁执事那个人，出了名的势利眼，这次肯定没憋好屁。”
“我知道了。”武安放下水瓢，拍了拍阿木单薄的肩膀，“谢了，阿木。”
阿木摇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武安放弃，但看着武安平静的侧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武安走进屋内，关上门。
晨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斜照来，在泥地上投下一方斑驳的光斑。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意识沉入体内。
那截混沌指骨在胸腔中缓缓旋转，泛着淡淡的金光。左脚心的踏虚星稳定地明灭，每一次脉动都与呼吸完美同频。他粗略估算，自己如今的真实战力，应当稳稳停在开脉六重巅峰。若是配合踏虚星的速度加持和混沌武骨的强横肉体，出其不意之下，足以与开脉八重的高手过上几招。
但殷无道三年前便是凝气境，如今在内门修行三载，天知道到了什么地步。凝气中期？还是后期？那是一道鸿沟。
不能急，急则生乱。
武安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块身份玉牌。指腹摩挲着背面“甲组七号”的刻痕。大比是他唯一的机会，他需要那个舞台，需要奖励，更需要一个合理展现实力并快速晋升的借口。
“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武安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陌生的青年，二十出头，身着外门执事常见的青灰长袍，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眼神异常平静，像是一潭死水。
“武安师弟？”青年开口，声音平直。
“是我。师兄是？”
“任务堂执事，姓周。”青年递过来一个油纸包，“严执事让我转交的，说是抵昨日你没领全的药材份额。”
武安接过。纸包不重，触手微凉。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两朵完整的地心淬骨花，花瓣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旁边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瓶，摇晃时能听到液体撞击瓶壁的轻响——正是十滴一阶妖兽精血。
“严执事还说，”周执事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大比在即，宗门鼓励弟子专心备战。你之前接的清理腐骨花的任务，贡献点已经全额发放，后续不必再入禁区了。”
武安心头猛地一跳。这是提醒，更是保护。严执事看出了他需要时间，也看出了有人可能会在任务上做手脚，干脆断了后路，把他护在宗门规矩之内。
“替我谢过严执事。”
周执事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对了，还有个消息。今年大比规则有变，四组头名决出后，不再直接排定前四，而是要进‘幻雾林’完成试炼任务，按任务完成度定最终名次。”
幻雾林？武安眉头微蹙。那是宗门后山深处的一片险地，常年被毒瘴笼罩，里面妖兽横行，甚至传说有上古残存的杀阵，进去的人十个有三个回不来。
“为何突然改规则？”
“不清楚。”周执事摇头，“据说是内门几位长老联名提议的，理由是往年擂台战只看修为和死招数，看不出心性、应变和实战。今年要选的是能扛事的弟子，不是只会比武的花架子。”
他顿了顿，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幻雾林里，雾气遮天，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师弟若真要参赛，最好早做打算。”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尽头。
武安握着油纸包，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规则突变，幻雾林试炼，严执事的暗中照拂，殷无道的归来，还有阿木听来的那些流言蜚语……所有线索在脑海中迅速交织，拼凑出一幅并不友好的图景：
有人不想让他安安稳稳地打擂台。有人想把战场，拉到一个没有规矩、可以随意“意外死亡”的地方。
他关上门，回到床边，将地心淬骨花和妖兽精血仔细收好。凝练第二颗“崩山星”的主药还缺“地龙根”和“铁骨花”，这两样都价值不菲，但有了手里这瓶凝气丹做底，倒是可以去坊市碰碰运气。
当务之急，是尽快掌握一门身法。《瞬影步》的兑换需要大量贡献点，他现在只剩十九点，远远不够。要么接**险任务，要么……
武安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装着凝气丹的玉瓶上。
丹药可以卖，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直接出售，太容易引人注目。或许，可以通过陈风？既然他肯为自己说话，说明此人尚有几分侠气，或许可以接触试试，哪怕只是换一些急需的资源。
正思忖间，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钟声。
“铛——铛——铛——”
三声悠长，穿透晨雾。这是宗门召集外门弟子的信号。这个时辰召集，十有八九与大比有关。
武安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衫，推门而出。
阿木从灶台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灰：“武安哥，要出去？”
“嗯，去前院听听风声。”武安走到院门口，脚步一顿，回头道，“灶上温着粥，你记得喝，别凉了胃。”
“诶！”阿木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担忧和期许。
武安走出小院，沿着蜿蜒的山道向前院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的土地能给他无穷的力量。左脚心处，踏虚星的光点微微发热，像是在呼应他心中渐起的波澜。
山道两旁林木葱茏，晨露未晞，打湿了裤脚。远处的楼阁飞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青衫身影，喧闹声如潮水般涌来。
风起了，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武安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片喧嚣，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怀里的玉瓶。
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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