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广场的青石板被近千人的脚印踩得发烫。
外门弟子按区域站定，衣衫鲜明；杂役弟子则像是一群灰扑扑的麻雀，缩在最外圈的角落里。武安站在杂役队伍的末尾，身影被前面高大的外门弟子遮去大半，并不起眼。可即便如此，仍有不少视线像黏腻的蛛网，隐晦地往他身上挂——显然，昨日战堂那一拳，已经成了这两日宗门里最大的谈资。
高台上，三位执事负手而立。
居中的正是独眼严执事，那只独眼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他左侧是个矮胖老者，眯着眼，脸上挂着弥勒佛般的笑，这是内务堂的刘执事，人称“笑面虎”；右侧则是个三十许的妇人，一身青袍如冰，腰间佩剑未出鞘已透寒意，乃刑罚堂的韩执事。
“肃静。”
严执事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砂纸磨过所有人的耳膜，嘈杂声瞬间被切断。
“今日召集，只说三件事。”严执事的独眼缓缓扫过全场，被他看到的人皆觉脊背生凉，“第一，外门大比，下月初一开擂。报名者一百二十八人，分甲、乙、丙、丁四组，每组三十二人，单败淘汰。”
他停顿片刻，让众人消化这个消息，随后话锋一转：“第二，今年规则有变。四组头名决出后，需入‘幻雾林’完成试炼任务，按完成度定最终名次。任务内容，入林后自会公布。”
台下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像是风吹过麦浪。幻雾林三个字一出，不少弟子的脸色都变了变。那地方在宗门禁地边缘，常年毒瘴弥漫，不仅有妖兽横行，更可怕的是人心——在那种杀人不见血的地方，死个把人太正常了。
“第三，”严执事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现在，抽签。”
刘执事笑眯眯地上前一步，宽大的袖袍一挥，四只半人高的青玉签筒凭空出现在台上。筒身刻满繁复的符文，隐隐有流光如游鱼般穿梭。
“念到名字的上台，手触签筒，自会出签。”刘执事声音和气，“签分天、地、玄、黄四等，对应甲、乙、丙、丁四组。同组内，签号相邻者首轮对战。规矩都听明白了？”
“明白！”台下齐声应喝，声震云霄。
“好。甲组，陈风。”
蓝衣少年陈风越众而出。他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像是钉在地上，透着一股凝练的气势。他走上台，手掌按在标有“甲”字的签筒上。
筒身符文骤然一亮，一道青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现出两个篆字：甲三。
“甲组三号。”刘执事提笔在名册上勾画。
“甲组，柳如烟。”
鹅黄长裙的少女轻盈登台，腰肢纤细，正是外门颇有名气的阵法师柳如烟。她玉指轻触签筒，青光敛去，显出：甲十二。
“甲组，殷无缺。”
白衣青年缓步而上，手中折扇轻摇，面如冠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按上签筒的动作优雅从容，光出：甲一。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甲一号意味着首轮轮空，这简直是上上签。
殷无缺对此似乎早有预料，收起竹签，转身下台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杂役队伍所在的角落，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
武安神色不动，如老僧入定。
“甲组，武安。”
这名字一念出来，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成一点。杂役弟子参赛本就是稀罕事，更别说是这位曾经的“天才”、如今的“废柴”。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武安抬脚走上台。他的脚步不快，却异常平稳，没有丝毫因为周围的视线而乱了分寸。
他伸出手，按在签筒上。
触感冰凉刺骨，仿佛按在一块寒玉上。筒内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气流在疯狂涌动，顺着指尖往手臂里钻。下一刻，一道青光暴射而出，在空中凝而不散：甲七。
“甲组七号。”刘执事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藏着点探究，低头记下。
武安收签，转身下台。甲七，首轮对手便是甲八。
签号还没全出，不知甲八是谁，但武安心里已有预感。
抽签继续进行。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光幕上的对阵表逐渐丰满。武安站在台下，目光在那些名字上一一掠过，默默记下可能的威胁。
甲组除了已知的陈风（甲三）、柳如烟（甲十二）、殷无缺（甲一），还有几人值得注意：赵猛（甲五），炼体修士，传闻能生撕虎豹；林雪（甲九），冰灵根，术法诡谲凌厉。
而当一个名字跳出来时，武安的瞳孔微微一缩——吴峰（甲八）。
吴峰，开脉七重，殷无缺的头号跟班，擅使双刀，出了名的阴狠毒辣。
首轮对手，就是他。
“真是巧啊。”武安心底泛起一丝冷笑。这签抽得看似随机，实则全是算计。甲组前十六号里，殷无缺一派的人占了四个，还刚好把他和吴峰凑成了一对。若说这里面没鬼，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整整一个时辰，抽签才结束。刘执事再次挥袖，四面巨大的光幕在广场四方升起，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对阵表。
甲组第一轮对阵赫然在列：
甲一（殷无缺）轮空
甲二 对 甲三十二
……
甲七（武安） 对 甲八（吴峰）
……
台下的议论声像是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不少人都看出了甲组签表的猫腻，但在严执事那只独眼的注视下，没人敢出声质疑。
“对阵表已公示，”严执事冷冷地道，“若有疑议，现在提出。过时不候。”
全场死寂。
“好。各自回去准备。解散。”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武安刚转身，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武师弟，留步。”
回头，是陈风。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光幕上“甲七对甲八”那一行，压低声音道：“吴峰的刀很快，而且……他身上可能带了不该带的东西。”
“不该带的东西？”武安挑眉。
“嗯。”陈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昨天有人看见，殷无缺给了他一个皮囊。吴峰接的时候手在抖，那里面的东西，怕是见血封喉的玩意儿。你小心。”
“多谢陈师兄提醒。”武安抱拳，语气真诚。
“不必谢我。”陈风摇头，目光灼灼，“我只是看不惯他们仗势欺人。擂台之上，生死各安天命。若你能赢下这一场，我希望能在后面的轮次里，堂堂正正与你交手。”
“好。”武安点头，言简意赅。
陈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豪气，转身大步离去。
武安也正要走，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是王横。
这家伙胸口还缠着渗血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里的怨毒却像是毒蛇吐信。
“武安，”王横走到面前，声音嘶哑难听，“吴师兄让我带句话：擂台上刀剑无眼，拳脚无情。你现在若是识相弃权，或许还能留条命养伤。”
“话我也带一句回去。”武安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告诉他，洗干净脖子，我等着。”
王横脸皮剧烈抽搐了几下，似乎想放狠话，却被武安那冰冷的眼神噎了回去，最终只冷哼一声，捂着胸口踉跄离开。
走出广场时，夕阳已西斜，将半边天染成了血红色。
武安没回杂役房，而是绕道去了后山那片熟悉的密林。大比在即，吴峰是个明面上的靶子，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尤其是身法。
林深处，那块平整的巨石依旧。
武安盘膝坐下，取出《瞬影步》玉简贴在眉心。意识沉入，海量的信息如洪流般涌入脑海。
《瞬影步》分三重，每一重都有极其详尽的行气路线和步法要领。第一重“影动”，核心在于将灵力在极短时间内压缩爆发于足部经脉，实现短距离的瞬移。这对肉身强度要求极高，普通开脉境修士若是强行修炼，只怕一脚踏出，经脉就得断裂。
但武安有踏虚星。
他将玉简内容烂熟于心，起身尝试。混沌之气按照特定路线疯狂运转，汇聚于左脚风池穴，那枚踏虚星微微发烫。
“嗖！”
空气爆鸣，武安的身影瞬间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三尺外的另一块石头上。过程快到极致，甚至没有中间的轨迹，仿佛空间折叠。
但落地瞬间，左脚一阵酸麻刺痛，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
负荷太大了。若非踏虚星强化了整条左腿，这一下足以让他骨折。
武安深吸一口气，调息片刻，继续练习。
一次，两次，十次……
从生涩到熟练，从每次施展需要间隔十几个呼吸，到能连续闪避三次。两个时辰后，月色已上柳梢，他已能在三丈范围内，勉强做到“一步三闪”。
但这还不够。吴峰是用刀的行家，双刀挥舞开来密不透风，单纯的直线瞬移很容易被预判封死。他需要结合踏虚星本身的“轻灵”特性，让移动轨迹变得飘忽不定，如鬼魅一般。
夜色渐深，林间雾气升腾，露水打湿了武安的衣衫。
他停下动作，靠坐在巨石旁，取出水囊灌了一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他想起了白天严执事提到的“幻雾林”。
如果殷无缺真要置他于死地，绝不会只靠一个吴峰。大比擂台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刑罚堂的韩执事也不是摆设。但进了幻雾林……那里雾气遮眼，妖兽横行，死个把人简直太正常了。
“必须做两手准备。”
武安从怀里摸出那颗凝气丹。青莹的丹丸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微光。这丹药对他现在的修为已无大用，但或许能换来一些关键时刻保命的东西。
他想起了百草阁的陆老。那是个嗜丹如命的老怪物，性子古怪孤僻，但信誉极好，从不过问丹药来历。若是能用这颗凝气丹换几张强力符箓，或是一些专门对付妖兽的特制药粉，或许能在幻雾林里多几分生机。
但问题是，百草阁重地，杂役弟子根本没资格靠近。
正思忖间，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猫踩在棉花上，但在武安敏锐的感知中，却清晰如雷鸣。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而且这三人的脚步刻意放得极轻，正在这片林子里搜寻着什么。
武安眼神一凛，瞬间收敛全身气息，像一块石头般融入巨石后的阴影里。
片刻后，三道青衫身影走进了这片空地。
为首一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武安认得，是战堂的赵刚，开脉六重修为。另外两人面生，但看气息也在开脉五重左右，显然都是练家子。
“奇怪，明明看见那小子往这边来了，怎么没影了？”一个瘦高个弟子低声嘀咕。
“再找找，那小子跑不远。”赵刚压着嗓子，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殷师兄交代了，大比前不能让他太安生。就算废不了他，也得耗光他的灵力，最好让他带点伤上台，给吴师兄铺路。”
“赵师兄，咱们这么干，万一被严执事或者韩执事知道了……”另一人有些犹豫。
“怕什么？”赵刚冷笑一声，满脸横肉颤抖，“这后山深林，月黑风高，又没旁人。咱们就说是‘偶遇’，切磋的时候失手打伤了他，谁能说什么？再说了，殷师兄在刑罚堂有人，这点小事随手就能压下去。”
三人分散开来，呈品字形在林间搜寻，一步步逼近武安藏身的巨石。
阴影中，武安静静地听着，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如同蛰伏的狼。
他本不想在大比前节外生枝，但既然有人把路堵死了，非要往枪口上撞……
也好。
武安缓缓吸气，胸腔微微鼓起。左脚心处，那枚踏虚星的光点开始有节奏地明灭，如同呼吸一般，积蓄着致命的力量。
既然你们想送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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