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晨雾，六年里从来没变过，天天笼罩着天剑宗的楼台殿宇，白茫茫一片。
蒙天澜站在自己小院的中间，一身白衣干净挺括，身姿站得笔直。六年时间，早就把她当年的青涩和狼狈全都磨没了。十八岁的她，眉眼长开了，长得清秀好看，一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安静和冷淡，论模样和身材，早就比柳青衣出众太多。她轻轻抬起手，指尖冒出一缕淡青色的灵气，手腕一转，灵气化作一柄小小的剑，在她手心转来转去——这是以气化剑的招式，也是她这六年练得最熟的本事。
这六年，她从炼气一层，一步一个脚印升到了炼气九层，离筑基就差一步。末老虽然没明着收她为徒，可明里暗里给的修炼资源也不少，只是教她的功法、术法都特别基础。唯独一套《逍遥身法》，让她的速度越来越快，远远超过同境界的弟子。至于更厉害的剑法、心法，末老一直不肯教，好像总在提防着她什么。
“天澜，又在练剑呢！”
院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凌羽慢慢走了进来。二十二岁的他，早就没了当年的毛躁，长相更俊了，气质也沉稳了不少，可看向蒙天澜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他现在已经是筑基三层的修士，在天剑宗年轻一辈里，算得上顶尖的那一批。
“嗯。”蒙天澜散掉手心的灵气，淡淡地应了一声。六年相处，她们算不上多亲密，却也有几分默契。凌羽经常来陪她练剑，有时候还偷偷塞给她一些修炼心得，可一提起那座禁地藏书阁，他就越来越少说话，每次她追问，都用“你修为还不够”搪塞过去，还有柳青衣的威胁，让她不敢太接近凌羽。
“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去后山练练？我新悟出一招剑法，想跟你比试比试。”凌羽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长剑，剑穗上的蓝色流苏轻轻晃着。
蒙天澜刚要点头答应，院门口就传来一声冷冷的哼声。
“凌师弟，原来你躲在这儿。”
柳青衣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袭天水碧广袖流仙裙，外罩月白轻纱。行走时裙裾如湖面微澜，身材窈窕，可看向蒙天澜的眼神，满是藏不住的敌意。六年了，她喜欢凌羽的心一点没变，对蒙天澜这个半路杀进来的外人，也从来没放松过警惕。
凌羽看见柳青衣，脸上的笑容淡了不少：“青衣师姐。”
柳青衣没理他，眼睛盯着蒙天澜，似笑非笑地说：“蒙师妹可真是好福气，天天有凌师弟陪着练剑，不像我们，还要累死累活去完成宗门的任务。”
蒙天澜垂下眼皮，懒得搭理她。这六年，柳青衣明里暗里找她麻烦、说风凉话，她早就习惯了不吭声。
凌羽一看气氛不对，刚想打个圆场，就撞上柳青衣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警告，还有点委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蒙天澜说：“我……我先去处理点事，晚点再过来找你。”
说完，他几乎是逃着离开了院子。
看着凌羽的背影消失不见，柳青衣的目光重新落回蒙天澜身上，带着一丝嘲讽：“你真以为他对你是真心的？”
蒙天澜抬起眼，冷冷看着她：“师姐有话就直说。”
柳青衣走到她面前，高高在上地打量着她，慢慢开口：“你留在天剑宗，不就是为了找那个能让人死而复生的法术吗？”
蒙天澜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瞬间攥紧。
“你以为凌羽为什么一直拖着你？” 柳青衣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残忍的得意，“天剑宗根本就没有什么藏着复活术的藏书阁，那是当年末老让他编出来骗你的，就是为了把你留下来！”
“你胡说！”蒙天澜的声音都在发抖，她不愿意相信。
“我胡说？”柳青衣挑了挑眉，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晃了晃，“你怎么不想想，他们跟当年抓你的夜牙有什么两样？都是在利用你！”
蒙天澜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中一样。她怔怔看着柳青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原来……这么多年，凌羽一直在骗她。
“你弟弟都死六年了，骨头都凉透了。” 柳青衣的声音像冰一样扎人，“死而复生本来就是逆天而行，逆天行事只会害了自己。凌羽留着你，不过是看上你的体质，想让你给天剑宗卖命罢了。你还真以为，他会帮你救活一个死人？”
“不……不是这样的……”蒙天澜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她忽然想起这六年里，凌羽每次提到藏书阁都躲闪的眼神，说起真相时含糊的话，还有末老一直提防她的样子……所有事情串在一起，指向一个让她彻底绝望的答案。
可她还是不甘心。她想当面去问凌羽，想亲耳听他说清楚。
“禁地藏书阁……到底有没有？” 她抬起头，眼里还留着最后一点希望。
柳青衣嗤笑一声：“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宗门禁地哪有什么藏书阁，只有一座供奉祖师的祭祀塔而已。”
蒙天澜的心彻底沉到了底。她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冲出院子，疯了一样朝禁地的方向跑去。她要亲眼去看，亲眼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柳青衣看着她慌乱逃走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六年了，她终于拔掉了这个眼中钉。
蒙天澜一路狂奔，把《逍遥身法》用到了极致，白色的衣摆在风里呼呼作响。她凭着对天剑宗地形的熟悉，躲开一队队巡逻的弟子，闯过一道道关卡，终于冲到了禁地入口。
这里真的没有什么藏书阁。
只有一座老旧的石塔立在云雾里，塔身上刻满了符文，庄严又肃穆，正是柳青衣说的祖师祭祀塔。
没有古籍，没有秘术，什么都没有。
六年的期盼，六年的拼命修炼，原来全都是一场骗局。
蒙天澜站在石塔前，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露出一张苍白绝望的脸。她想起小洛临死前把她推开的手，想起自己在山上发下的誓言，想起凌羽这六年温和的笑容……巨大的失望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恨柳青衣的刻薄，更恨凌羽的欺骗。
“凌羽……”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温度，“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禁地，离开了这个她待了整整六年的天剑宗。这里，再也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凌羽怒气冲冲地找到柳青衣。
“你到底对天澜说了什么？”他眼神冰冷，压着满腔的火。昨晚他被柳青衣用宗门任务缠住，直到深夜才脱身，等他赶到蒙天澜的小院时，早就人去楼空。
柳青衣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还是硬撑着说：“我不过是跟她说了实话而已，难道你要骗她一辈子？”
“谁让你多嘴的！”凌羽怒吼一声。他太了解蒙天澜的性子了，一旦觉得被欺骗，就绝不会再回头。
“我多嘴？”柳青衣也火了，“凌羽你清醒一点吧！她留在天剑宗，从头到尾都是为了那个禁术！你对她再好，她也不会领情。而且末老一直都在防着她，你以为她真的能在天剑宗待下去吗。”
“还有，末老不就是为了把她养大了留给你当……”
“住口。”
凌羽一下子说不出话。他知道柳青衣说的是实话，可心里却像被挖空了一块，又空又疼。他想起六年前蒙天澜听到有希望时，那个干净又明亮的笑容，想起她练剑时专注的样子，想起她每次问藏书阁时眼里的光……那些画面，现在全都变成扎在心上的针。
“我不管她是为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你不该用这种方式逼她走。”
他转身，再也没看柳青衣一眼，快步走向蒙天澜的小院。
推开院门，里面空荡荡的。石桌上还放着她练剑用的木剑，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好像主人只是出门一会儿。可凌羽心里清楚，她不会回来了。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那柄木剑。剑身被磨得光滑，还带着淡淡的灵气。这是六年前他送给她的，那时候她还不会用剑，握着木剑的样子，笨拙又认真。
“对不起……”凌羽低声说，声音里全是懊悔。当年他撒谎，本来只是想留住她，可后来相处越久，他就越不敢说出真相，怕看见她失望的样子。可他万万没想到，真相会以这么残忍的方式被揭开。
风吹过小院，卷起几片落叶，说不出的冷清。
凌羽紧紧握着手里的木剑，眼神复杂无比。他知道，蒙天澜这一走，大概率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之间，终究是错过了。
而此刻的蒙天澜，已经走出了青云山的范围。她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山峰，眼里最后一点留恋也彻底消失。
在天剑宗的六年，就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现在梦醒了，她该继续往前走了。
复活小洛的路，也许比她想象的还要难，但她绝不会放弃。
她理了理背上简单的包袱，认准方向，朝着远方走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决绝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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