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的晨雾还黏在青砖黛瓦上，像一层化不开的寒。蒙天澜牵着一匹刚从城边马厩强行牵来的黑马，指尖紧紧攥着两枚冰凉的灵石，指节泛白。这是她身上仅剩的财物，昨夜决然离开天剑宗时，她什么都没带走，唯独下意识将这两块凌羽早年赠予她的灵石，揣进了怀中。
灵石微凉，却烫得她心口发涩。
她压低斗笠，混在出城的商贩与行脚夫之间，脚步急促，只想趁着晨雾未散，彻底逃离这座困住她六年的城池。可刚靠近城门洞，眼角余光骤然扫到几道熟悉的月白身影，心脏猛地一缩。
是天剑宗的弟子。
他们腰佩长剑，剑刃在熹微晨光里泛着冷冽寒光，正分散在城门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行人，分明是在搜捕她。蒙天澜心底一沉，她早该想到，末老那般看重她的体质，又怎会轻易放她离开？
没有丝毫犹豫，她翻身上马，长腿一夹马腹“驾！”。黑马吃痛长嘶，前蹄高高人立而起，随即如脱弦之箭，朝着敞开的城门猛冲而去。
“让开！”
蒙天澜沉声低喝，炼气九层的灵气威压骤然散开，周遭百姓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连滚带爬避让到街边。城门守将脸色骤变，横戟拦在路中，厉声大喝：“大胆狂徒！竟敢在咸阳城纵马闯门，给我拿下！”
几名手持长戟的卫兵立刻合围而上，铁戟横挡，死死封住去路。
蒙天澜眼神冷厉如冰，六年天剑宗的修炼早已让她出手果决。她指尖灵气暴涨，淡青色灵气瞬间凝作寸许小剑，以气化剑之术瞬息施展，青芒破空，直刺守将咽喉。
“噗嗤——”
鲜血飞溅而出，守将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捂着喉咙，直挺挺倒在地上，没了气息。周遭卫兵吓得脸色惨白，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下意识齐齐后退。
“挡我者死。”
蒙天澜声音没有半分温度，黑马趁势冲破阻拦，四蹄翻飞，瞬间冲出咸阳城门，踏上城外黄土路。身后立刻炸开天剑宗弟子的怒喝：“蒙天澜！站住！叛逃宗门，还敢残杀凡人，你已经罪无可恕了，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她没有回头，只是狠狠一甩马鞭，催马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马蹄踏起漫天黄沙，她清楚，杀了凡间守将，已然触犯修仙界不滥杀凡人的铁律，从今往后，她与天剑宗，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出城向西，便是连绵荒林。黑马脚程虽快，可天剑宗弟子所骑皆是灵力驯养的灵驹，不过半柱香功夫，身后的马蹄声与喝骂声越来越近。
为首的声音刺耳熟悉，蒙天澜回头一瞥，心头微沉。带队之人正是当年在山门口嘲讽她的微胖弟子，如今已是炼气九层巅峰，气息比她还要浑厚几分，身后四名弟子亦是筑基期修为，个个气息凌厉。
“束手就擒，尚可留你全尸！”微胖弟子长剑直指，厉声下令，“布阵！拿下此獠！”
四名天剑宗弟子应声而动，灵气化作无数长剑，站位契合，灵力相连，齐声喝道：“万剑归宗！”
霎时间，无数道凌厉剑气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朝着蒙天澜当头罩下，剑气破空的嗡鸣刺耳至极。
蒙天澜瞳孔骤缩。这是天剑宗合击秘术，几人合力时灵力消耗减少，可作为消耗战。以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硬撼。胯下黑马被剑气威压惊得狂嘶人立，险些将她甩落马背。
而她抬眼望去，前方竟是一道陡峭悬崖，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前有绝崖，后有追兵。
生死一线间，蒙天澜眼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她猛地翻身下马，在黑马惊惶的嘶鸣中，不退反进，身形如一道白影，《逍遥身法》施展到极致，险之又险地擦着几道致命剑气掠过，紧接着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地朝着悬崖之下跳了下去。
“她疯了！”微胖弟子惊呼一声，冲到崖边俯身望去，只见云雾滚滚，哪里还有半分蒙天澜的身影。
“师兄，我们追下去！”一名弟子急声道。
微胖弟子眉头紧锁，望着深不见底的崖底，摇了摇头：“此崖名落魂崖，底下瘴气密布，凶兽横行，她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绝无生还可能。我们回去向末老复命便是。”
几名弟子心有不甘，却也只能狠狠的瞪了一眼云雾深处，转身折返。
悬崖之上，风如刀割。蒙天澜的身影在云雾中急速下坠，狂风灌入口鼻，浑身骨骼仿佛都要被撕裂。她拼命运转逍遥身法改变下落方向，试图减缓下坠之势，可崖壁陡峭，根本无从借力。
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之际，身体突然狠狠撞入一片茂密坚韧的古藤蔓。藤蔓虽无法完全承接她的重量，却硬生生缓冲了大半下坠之力。她顺着藤蔓翻滚滑落，最终重重撞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昏睡了多久，一阵轻柔又带着几分焦急的呼唤，在耳边轻轻响起。
“喂，你醒醒呀？别睡了，快睁开眼看看……”
蒙天澜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线里，渐渐清晰出一张清秀娇憨的18岁少女脸庞。少女梳着乖巧的双丫髻，一身淡粉衣裙，眼瞳清澈如山间小鹿，正托着腮，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周遭是清幽茂密的青竹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花香与药草气息，干净又温和。她躺在铺着软草的青石榻上，身上的伤口早已被仔细包扎，清凉的药膏渗入肌肤，缓解了不少剧痛。
“你终于醒啦！”少女见她睁眼，瞬间绽开一个甜软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我都守了你一天一夜了，还以为你要一直睡下去呢。”
蒙天澜动了动手指，浑身酸痛不堪，却并无致命之伤，她沙哑着嗓子，声音干涩：“是你……救了我？”
“对呀对呀！”少女连连点头，连忙端过一旁石桌上冒着热气的药汤，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她唇边，“我叫苏青禾，是落花宗的弟子，昨天来这片竹林采药，看见你摔在岩石上，就把你带回来啦。来，先把疗伤药喝了，这是我们宗门秘制的，温养经脉特别管用。”
蒙天澜没有拒绝，顺从地喝下汤药。药汁微苦，却带着温和的灵气，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滋养着她受损的经脉。她低声道：“多谢你，苏青禾。”
“不用谢啦，修仙之人本就该互相照应。”苏青禾笑得眉眼弯弯，又好奇地眨了眨眼，“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会从那么高的落魂崖上掉下来？那地方很危险的，很少有人敢靠近。”
“蒙天澜”她简单地回答，没有细说自己的遭遇“被仇家追杀，无路可走，只能跳崖。”
苏青禾小嘴微张，一脸惊讶：“仇家？那、那他们很坏吧！你也是修士对不对？我刚才探你灵气，都到炼气九层了，好厉害啊！我才炼气4层，一直被宗门师姐说没用。”
看着少女眼底纯粹的崇拜，蒙天澜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分。她沉默片刻，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愈发清晰——正道宗门不屑触碰、甚至封禁复活之术，那天剑宗的骗局已经证明，正道之路走不通。
想要复活小洛，唯有另一条路。
她抬眼，目光认真地看向苏青禾，一字一句问道：“青禾，你可知道，哪里邪修、鬼修最为聚集？”
苏青禾脸上的笑容一收，立刻左右看了看，凑近过来，压低声音，小声道：“邪修呀……我听宗门师姐说过，北方的草原匈奴最多！那是匈奴皇庭的地盘，他们本就不服法律管束，常年跟邪修、鬼修勾结，听说连鬼修老祖都在那里盘踞。”
她顿了顿，又连忙摆手，一脸担忧：“可是那里超级危险的！正道修士根本不敢踏足，去了十有八九回不来，天澜，你可千万别去啊！”
“北方草原。”
蒙天澜在心底默念这四个字，眼底重新燃起执拗的火光。危险又如何？前路漆黑又如何？为了小洛，就算是踏入九幽地狱，她也义无反顾。
“我必须去。”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苏青禾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你真的要去？那可是匈奴的地盘，全是坏人，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她咬了咬唇，忽然眼睛一亮，抓住蒙天澜的衣袖，兴奋又期待地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我早就想出山闯荡了，可宗门里的人总说我年纪小，不让我出门！我会治愈术，还能召唤小树妖帮忙打架，绝对不会拖你后腿的！多个人多个照应，你带上我好不好嘛？”
少女的眼神干净真诚，没有半分算计与虚伪，像一束暖阳，照进蒙天澜沉寂六年的心口。在天剑宗的六年，她始终孤身一人，凌羽的陪伴掺着谎言，柳青衣的刁难无处不在，她早已习惯了孤独与防备。可此刻，看着苏青禾亮晶晶的眼睛，她心头一软。
“或许，有一个同行之人，也未尝不可。”
蒙天澜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浅淡的温度：“好，你跟我一起。”
“太好了！”苏青禾一下子蹦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开心得不得了，“我现在就回去收拾包袱！把我的丹药、草药、小树苗、小豆子全都带上！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蒙天澜撑着石榻，缓缓坐起身，望向北方天际，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坚定。
“伤好之后，即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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