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凌辰站在丙区八号院的门口，背上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道袍和三天的干粮。他的腰带上挂着一把普通的铁剑，是宗门配发给外门弟子的制式武器，品质低劣到连一阶妖兽的皮毛都很难切开。
但这把剑，足够了。
前世他用过更好的剑——灵器、法宝、甚至半仙器。但他也用过比这把剑更差的——在矿场当杂役的时候，他连一把铁剑都没有，只能拿镐头当武器。
武器不重要。重要的是用武器的人。
凌辰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侯宝昨晚连夜布置的乱灵阵已经启动，整个房间被一层淡淡的灵力波动笼罩。从外面感知，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住处，没有任何异常。
他转身离开。
走出丙区，沿着青石台阶往下，经过杂役区，最后来到宗门的山门。山门前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都是接了北山矿场任务的弟子。领队周海站在最前面，正在清点人数。
“凌辰？来了。”周海看了他一眼，在名单上打了个勾，“你是最后一个，人都齐了。”
凌辰扫了一眼队伍。加上他和周海，一共十一个人。其中八个是外门弟子，修为从炼气五层到炼气七层不等。还有两个是内门的师兄，一个筑基初期，一个炼气巅峰。
以及——苏瑶。
苏瑶站在队伍的中间，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扎成一个高马尾，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灵剑。她看到凌辰，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
“凌辰师兄！这里这里！”
凌辰没有回应，径直走到队伍的末尾，找了一个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站好。
苏瑶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小跑到凌辰身边，仰着脸看他：“师兄，你怎么这么冷淡啊？我们不是朋友吗？”
“不是。”凌辰说。
苏瑶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但很快就被委屈取代。
“师兄……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凌辰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苏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也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眼神，冷得像是冬天的井水。
“没有。”凌辰收回目光，“我只是不喜欢说话。”
苏瑶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那就好！我还以为师兄讨厌我呢。没关系，你不喜欢说话，我来说！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话多！”
她说到做到。从山门出发到北山矿场的两天路程里，她的嘴几乎没有停过。
一路上，她给凌辰讲了自己的身世——父母是散修，在一次秘境探险中双双陨落，她从小被一个远房亲戚收养，十六岁那年被测出灵根，被推荐到青云宗。
“其实那个亲戚对我也不好，就是贪图宗门给的推荐费。”苏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还是很感激他，至少他给了我一个机会。”
凌辰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些故事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编的。前世的他听到这些，一定会心生怜惜，觉得这个女孩真可怜、真坚强。现在他听到这些，只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故事本身假，而是因为苏瑶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情绪太到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脆弱、隐忍的坚强、不卑不亢的态度，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表情都经过反复练习。
这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形象。前世他就是被这个形象骗了整整三年。
“师兄，你怎么又不说话了？”苏瑶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了？”
“嗯。”
苏瑶：“……”
旁边一个外门弟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苏瑶瞪了那人一眼，转头又对凌辰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师兄，你这样会没有朋友的。”
“不需要。”
苏瑶彻底无语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师兄，你知道北山矿场最近出什么事了吗？”
凌辰的耳朵微微一动。
“我听说是有人在矿场深处发现了一条灵脉，灵气浓度特别高，吸引了很多妖兽过来。”苏瑶压低了声音，“但这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有人在那条灵脉附近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苏瑶看到他终于有了反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收敛：“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一座古墓。很古老的墓，至少有几千年了。”
古墓。
凌辰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前世，北山矿场的灵脉裂隙被发现后，宗门曾经组织过一次大规模的勘探。勘探队在那条灵脉的深处发现了一座上古修士的墓穴，里面有不少珍贵的陪葬品。但那时候凌辰已经是内门弟子，没有参与这次勘探，只是听人提过一嘴。
后来那座古墓被宗门封锁了，据说是因为里面有一些“不宜公开”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
这一世，他有机会抢在所有人之前，进入那座古墓。
“你怎么知道的？”凌辰问。
苏瑶眨了眨眼：“我有个师姐在内门，她告诉我的。不过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你可别说出去哦。”
凌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苏瑶见他恢复了沉默，有些不甘心，又找了好几个话题，都被凌辰用一两个字打发了。到最后她终于放弃了，悻悻地回到队伍中间，和其他弟子聊天去了。
凌辰独自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按照前世的记忆，北山矿场的灵脉裂隙位于矿场的最深处，需要穿过三层矿道才能到达。裂隙周围的灵气浓度极高，但也因此吸引了大量的妖兽。前世，宗门派出了一支由筑基期修士组成的队伍，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清剿干净。
而他要找的那头二阶巅峰妖兽，就栖息在灵脉裂隙的最深处——一座地下湖泊的底部。前世，这头妖兽是在矿场出事后才被发现的。它平时潜伏在湖底沉睡，只有在受到惊扰时才会苏醒。
凌辰的计划很简单——潜入地下湖泊，激怒那头妖兽，让自己陷入濒死状态，然后借助九死轮回诀的突破机制，在生死边缘完成“化轮”。
当然，这个计划有一个小小的瑕疵。
成功率不到一成。
一成。
如果失败，他就是真的死。没有重来，没有第二次机会。
但凌辰不在乎。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对死亡的恐惧远没有活着的人那么强烈。他更怕的是——活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当天夜里，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周海安排了守夜的顺序，凌辰被分到了第二班——子时到丑时。他盘坐在篝火旁，闭目调息，表面上在修炼青云诀，实则在暗中运转九死轮回诀。
死印在心脏处缓慢旋转，像一只沉睡的眼睛。自从突破到炼气五层后，死印的大小没有变化，但颜色更深了，从浅黑变成了深黑，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光芒。
那是死印即将进化的征兆。
根据九死轮回诀的记载，死印从“凝印”到“化轮”的蜕变，需要经历一次“死劫”。所谓死劫，就是修炼者在死亡边缘徘徊，心脏停止跳动，灵力近乎枯竭，神识濒临崩溃。只有在那种极端情况下，死印才会被真正激活，从心脏扩散到全身，形成轮回轮盘。
而这个过程，稍有不慎就是真的死亡。
“师兄，你不睡吗？”
苏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凌辰睁开眼睛，看到她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树根，在他身边坐下。
“夜里凉，喝点热汤暖暖身子。”苏瑶把碗递给他，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
凌辰接过碗，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苏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比如拜入哪位长老门下，修炼什么功法，以后想去哪里历练？”
“没有。”
“那你总该有一些想做的事吧？比如变强、报仇、保护重要的人……每个人都有一些想做的事。”
凌辰沉默了。
他确实有想做的事。很多。多到他的名字刻在骨头上，融在血里。
“你呢？”他忽然问。
苏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反问。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啊……我想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一个对我好的人，一个不会骗我、不会伤害我的人。然后和他一起修炼，一起变强，一起看遍九域仙陆的风景。”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篝火的光芒，像是两颗碎星。
如果凌辰不是经历过前世，他大概会在这个瞬间心动。
“挺好的。”他说，然后把汤碗放在地上，站起身，“我去守夜了。”
苏瑶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温柔一点一点地褪去。她低下头，看着那碗被放在地上的汤，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她本以为凌辰只是一个普通的、缺乏关爱的少年，只要给他一点温暖，他就会像前世的那个凌辰一样，死心塌地地跟着她。但这个人，冷得像一块石头。无论她怎么示好、怎么接近，他都无动于衷。
不，不是无动于衷。他是在拒绝。
不是普通的拒绝，而是一种带着厌恶的、刻意的疏远。
苏瑶咬了咬嘴唇。她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她的表演没有任何破绽，她的笑容、她的语气、她的每一个表情都经过精心设计，完美得无可挑剔。那为什么凌辰会对她如此冷淡？
除非……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她脑海中闪过。
除非他知道些什么。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知道她的目的，知道她是谁派来的。
但这怎么可能？她来青云宗才一个月，从来没有暴露过任何破绽。凌辰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底细？
苏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也许是她多想了。也许凌辰天生就是这种性格——冷漠、孤僻、不近人情。这种人她见过，往往内心比谁都渴望温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只要她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敲开他的心。
苏瑶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凌辰的方向。
凌辰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她，面朝远处的山峦。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笔直的剑。
苏瑶收回目光，钻进帐篷。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凌辰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子时，凌辰接替了第一班守夜的弟子，独自站在营地边缘。
夜风从山坳的入口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水声。天空中挂着一轮弯月，月光如水，洒在起伏的山峦上，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银霜。
凌辰闭上眼睛，将感知扩展到最大限度。
死印不仅是一个修炼辅助工具，它还有一个隐藏的功能——感知“死亡气息”。任何带着杀意的人或物，在靠近凌辰的时候，都会被死印捕捉到。杀意越强，感知越清晰。
此刻，他感知到了三道杀意。
第一道来自营地西边的树林里，很淡，若有若无。那是顾长卿的暗卫，一路跟踪他们从宗门到了这里。此人隐匿功夫极好，但身上的檀香味和若有若无的杀意出卖了他。
第二道来自北山矿场的方向，浓烈而狂暴，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那是那头二阶巅峰妖兽的气息，它已经感知到了有人靠近，进入了戒备状态。
第三道——
凌辰猛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营地的方向。
第三道杀意，来自营地内部。
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他刻意感知，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确实是杀意。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是纯粹的、针对他一个人的杀意。
凌辰的目光在营地中扫过。十顶帐篷散落在篝火周围，里面的人在熟睡，呼吸均匀。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苏瑶的帐篷上，停了很久。
是苏瑶吗？
不，不像。苏瑶的杀意不会这么微弱。她是一个天生的演员，控制情绪的能力远超常人，就算心里想杀他，表面上也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那是谁？
凌辰收回目光，没有轻举妄动。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做出判断。在那之前，最好的策略是按兵不动。
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守夜。
暗卫在子时过半的时候离开了。他的任务只是跟踪和监视，不需要做多余的事。凌辰感知到他的气息逐渐远去，消失在西南方向——那是回宗门的路。
看来暗卫是要回去汇报情况了。
凌辰睁开眼，看了一眼暗卫离开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让他回去汇报吧。汇报一个“一切正常”的凌辰，一个“冷漠寡言”的凌辰，一个“修为平平”的凌辰。
这正是他想要的。
第二天傍晚，队伍抵达了北山矿场。
矿场坐落在北山山脉的腹地，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矿坑，方圆数里，深达百丈。矿坑的壁上开凿着密密麻麻的矿道，像是蚂蚁的巢穴。矿坑底部堆积着大量的废石和矿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矿场的管事是一个姓钱的老头，筑基中期的修为，面容枯瘦，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他站在矿坑边缘，搓着手迎接周海一行。
“周师兄！可算把你们盼来了！”钱管事的笑容谄媚得有些过分，“这几天矿场里的妖兽越来越猖狂，昨天又伤了三个矿工，再这样下去，采矿的进度就要耽搁了。”
周海点了点头：“具体情况说一下。”
钱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妖兽主要集中在第三层矿道，种类很多，有一阶的岩蜥、地龙、还有几只二阶的毒蝎。数量大概在三四十只左右。最麻烦的是，它们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到了矿道深处，赶都赶不走。”
“矿道深处？”周海皱了皱眉，“那里有什么？”
钱管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周师兄，我也不瞒你。前阵子矿工们在第三层矿道的最深处挖到了一条灵脉裂隙，灵气浓度高得吓人。消息传出去后，这些妖兽就蜂拥而至了。我怀疑那条灵脉裂隙下面，可能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周海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他沉思了片刻，转身对队伍说：“今晚在矿场休息，明天一早进入矿道。进入矿道后，所有人听从指挥，不得擅自行动。遇到妖兽不要硬拼，以小队为单位协同作战。”
众人领命。
凌辰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目光越过矿坑的边缘，看向深处那条黑漆漆的矿道入口。
灵脉裂隙就在那里。那头妖兽也在那里。
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晚饭后，凌辰独自坐在矿场的边缘，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废石，闭目养神。
脚步声由远及近。
“凌辰师兄，你怎么又一个人待着？”
苏瑶端着两碗饭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其中一碗递给他。凌辰接过碗，放在膝盖上，没有吃。
苏瑶也不在意，自己端起碗吃了起来。她吃饭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地咀嚼，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一只偷吃的仓鼠。
“师兄，明天进入矿道后，你能不能带着我？”苏瑶忽然说，“我有点害怕。”
凌辰看了她一眼：“你有炼气五层的修为，对付一阶妖兽绰绰有余。”
“可是……我没有实战经验。”苏瑶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我从小到大都没杀过生，连鸡都没杀过。一想到要杀妖兽，我的手就抖。”
她的演技确实好。如果不是知道她的底细，凌辰大概真的会相信她是一个天真无邪、连鸡都不敢杀的少女。
“跟着我。”凌辰说。
苏瑶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
“嗯。但不要拖后腿。”
“不会的不会的！我一定好好表现！”苏瑶笑得眉眼弯弯，用力地点了点头。
凌辰没有再说话。他端起碗，开始吃饭。
米饭很硬，菜也很咸，是矿场粗糙的伙食。但凌辰吃得很快，也很干净。前世在矿场当杂役的时候，连这样的饭都吃不上，只能啃冷馒头就凉水。
苏瑶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明明是一个刚入门的少年，但他的举止、他的习惯、他的一切，都像是一个经历过很多的人。他吃饭的方式尤其明显——吃得快，吃得干净，不浪费一粒米。这种习惯不是天生的，而是在长期缺衣少食的环境里养成的。
可他的资料上明明写着，他从小在一个小镇上长大，养父母是开杂货铺的，家境虽然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缺衣少食。
苏瑶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队伍进入了矿道。
矿道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萤石，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勉强能看清前方的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硫磺的刺鼻气息，偶尔有一阵阴风吹过，带着矿道深处某种东西的低沉咆哮。
周海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灵光灯，照亮前方的黑暗。两个内门师兄走在队伍的两侧，负责警戒。外门弟子走在中间，凌辰和苏瑶走在最后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矿道突然变宽，出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洞穴的顶部倒挂着密密麻麻的石笋，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矿车轨道和废弃的采矿工具。
“注意，有妖兽的气息。”周海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话音刚落，洞穴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十几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像是鬼火一样在飘动。
“岩蜥！数量十二只！准备战斗！”
周海一声令下，队伍迅速进入战斗状态。两个内门师兄冲在最前面，施展术法轰击岩蜥群。外门弟子们紧随其后，各施手段。
凌辰没有急着出手。他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冷眼观察着战场。
岩蜥是一阶妖兽，实力相当于炼气中期的修士。它们的防御力很强，全身覆盖着厚厚的石甲，普通刀剑很难伤到。但它们的移动速度很慢，反应迟钝，只要有足够的耐心，炼气五层的修士也能单杀一只。
两个内门师兄对付岩蜥群的主力，很快就击杀了七八只。剩下的四五只被外门弟子围住，陷入了混战。
“师兄，我们不上吗？”苏瑶站在凌辰身边，紧张地握着灵剑。
“不急。”
凌辰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洞穴深处的一个角落里。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岔道，岔道的入口处堆着一些碎石，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凌辰注意到了。而且他还注意到，那些碎石的摆放方式不是自然的，而是被人为堆砌的。
有人在不久前进入过这条岔道。
谁？
凌辰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转头看向周海，发现这位领队的师兄虽然在指挥战斗，但目光时不时地瞥向那条岔道，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周海知道那条岔道。
不，不只是知道。周海来这里的目的，可能根本就不是清剿妖兽。
凌辰收回目光，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战斗很快结束了。十二只岩蜥被全部击杀，队伍没有人员伤亡，只有两个外门弟子受了点轻伤。
周海让队伍在原地休息，自己则走到那条岔道前，假装在勘察地形。他蹲下身，扒开那些碎石，露出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这里有一条岔道。”周海转头对众人说，“我进去探查一下，你们在这里等着。”
“周师兄，我跟你一起去吧。”一个内门师兄主动请缨。
“不用。我一个人更快。”周海摆了摆手，钻进了岔道。
凌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微微勾起。
周海在撒谎。
他不是去“探查”，而是去找某样东西。而且他不带任何人，说明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找什么。
凌辰没有跟上去。他知道周海很快就会出来——因为那条岔道不通向灵脉裂隙，而是一条死路。真正的灵脉裂隙，在矿道的更深处，需要再往下走三层才能到达。
周海之所以要“探查”这条岔道，是为了给真正的目标打掩护。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周海就从岔道里钻了出来，脸上带着失望的表情。
“里面是死路，没什么东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对众人说，“继续前进。”
队伍继续往矿道深处走。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矿道突然变得陡峭起来，坡度很大，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
“快到第三层了。”周海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所有人提高警惕，这里的妖兽比上面多得多。”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爬行声。紧接着，数十只岩蜥从黑暗中涌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矿道。
“这么多！”一个外门弟子惊呼出声。
“列阵！不要慌！”周海大喝一声，拔剑冲了上去。
战斗比之前激烈得多。岩蜥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受到了某种力量的驱使，攻击性极强，不要命地往前冲。
两个内门师兄被五只岩蜥缠住，脱不开身。外门弟子们勉强能抵挡住各自面前的敌人，但已经有人开始受伤了。
凌辰终于出手了。
他没有用剑，而是直接施展了一门术法——火球术。这是最基础的术法，炼气三层的弟子就能学。但凌辰施展出来的火球，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普通的火球只有拳头大小，温度一般，打在一阶妖兽身上能造成一些伤害，但不致命。而凌辰的火球足有脸盆那么大，表面流转着黑色的纹路，温度高到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火球砸在一只岩蜥身上，瞬间将它烧成了灰烬。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那堆灰烬。
“这……这是什么术法？”一个外门弟子结结巴巴地问。
“火球术。”凌辰面无表情地说，抬手又是一个火球，将另一只岩蜥烧成灰。
“……火球术能这么厉害？”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火球术就是一个小术法，用来点个火、烧个柴还行，打架的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但凌辰施展出来的火球，威力已经接近筑基期修士的术法了。
苏瑶站在凌辰身后，脸色变了几变。
她看得很清楚，凌辰的火球之所以威力这么大，不是因为他的术法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的灵力质量远超同阶。那种带着黑色纹路的灵力，她从来没见过。
那是什么功法？
苏瑶把这个发现牢牢记在心里。等回去后，一定要汇报给苍澜上尊。
战斗在凌辰的加入下很快结束了。三十多只岩蜥被全部击杀，队伍没有人员死亡，但有好几个外门弟子受了不轻的伤，需要休整。
周海看了看受伤的弟子，皱了皱眉：“今天先到这里，在第三层找个安全的地方扎营。明天再继续深入。”
队伍在第三层矿道的一个岔洞里扎了营。岔洞不大，勉强能容纳十一个人。周海安排了守夜的人选，这次把凌辰排在了第一班。
凌辰没有异议。他盘坐在岔洞的入口处，闭目调息。
子时，他感知到了那道杀意。
和昨晚一样，微弱、隐蔽、来自营地内部。但这一次，杀意的来源更清晰了。
凌辰没有睁眼。他继续维持着调息的姿态，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杀意上。
杀意在靠近。
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无声无息。那人显然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潜伏者，知道怎么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接近目标。
凌辰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暗中凝聚了一道灵力。
杀意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的目标不是凌辰，而是他身边的行囊。
凌辰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啊！”
一声惊呼。不是杀手的惊呼，而是——
苏瑶。
凌辰低头，看到苏瑶蹲在他身边，一只手被他攥住，脸上全是惊恐。
“师、师兄……你干嘛？好痛……”
凌辰没有松手。他的目光从苏瑶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那只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和侯宝捡到的那块碎玉一模一样。
凌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瑶的脸色惨白：“这……这是我捡到的！就在你身边的地上！我看它好看，就想拿起来看看……”
“捡到的？”
“真的！师兄你相信我！我真的只是捡到的！”
凌辰看着她。她的眼中全是恐惧和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如果不是那块玉佩上的符文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他大概真的会相信她。
但符文不会说谎。
这块玉佩，和苏瑶送他的那块，是同一批制作的。也就是说，苏瑶不是在“捡”，而是在“放”。她想把这块玉佩放进他的行囊里，好让追踪符文一直跟着他。
“师兄，你弄疼我了……”苏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凌辰的手背上。
凌辰松开手。
苏瑶揉着被攥红的手腕，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师兄，你太凶了……我只是想看看那块玉佩，你至于吗？”
“那块玉佩呢？”
苏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玉佩已经在刚才的拉扯中掉到了地上，碎成了几片。
“啊！碎了……”苏瑶蹲下身去捡碎片，声音里带着懊恼，“都怪你，这么好看的玉佩……”
凌辰看着她的表演，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如果是在前世，他大概会愧疚，会觉得是自己太冲动，会想办法补偿她。但现在，他只看到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苏瑶不是在“放”玉佩，而是在“演”一场放玉佩被发现的戏。她要让凌辰以为她只是一个无辜的、爱美的小女孩，而不是一个别有用心的人。
而且，她还成功地把碎掉的玉佩留在了他的行囊旁边——那些碎片上还残留着符文的气息，追踪功能依然有效。
高明。
凌辰不得不承认，苏瑶的演技确实登峰造极。如果不是经历过前世，他绝对看不出任何破绽。
“对不起。”凌辰说，“是我反应过激了。”
苏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然后破涕为笑：“没关系啦，是我不好，不该乱动师兄的东西。”
她把碎玉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凌辰的行囊旁边：“这些碎片我放在这里了，师兄你自己处理吧。”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凌辰看着那堆碎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碎玉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既然苏瑶想让他带着，那他就带着。
只是，他会在符文的信号里，掺一些让顾长卿意想不到的东西。
比如，一座古墓的位置。
比如，一头二阶巅峰妖兽的巢穴。
比如——一个精心设计的、反过来的陷阱。
凌辰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顾长卿想监视他？可以。
但监视器，也可以变成炸弹。
矿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是那头二阶巅峰妖兽的声音。它感觉到了什么，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凌辰睁开眼睛，看向黑暗的深处。
明天。就是明天。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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