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雾气比昨晚薄了一些，能见度恢复到四五十米。他浑身是血，衣服被荆棘划得稀烂，手掌和膝盖上全是擦伤，脚底板疼得不敢用力踩地。但怀里那枚暗红色的二阶晶核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疤脸守卫从门洞里跑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这一身伤……要不要去找大夫？”
“不用。”苏夜说，“皮外伤。”
疤脸守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夜穿过城门，走进外城。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推车的、挑担的、扛着工具的，脚步声、叫卖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混在一起。苏夜低着头，顺着街道往里走，想尽快回客栈换身衣服。
走到老张客栈那条巷子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
巷子里站着六个人。
为首的是赵虎，林家的护院统领。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阔刃长刀，下巴上那道浅疤在雾气中格外显眼。他身后的五个人穿着差不多的装束，腰里都挂着武器，站姿散漫但眼神警惕。
赵虎看见苏夜，笑了。
那笑容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像是一张贴上去的面具。
“小兄弟，好久不见。”赵虎往前走了两步，“听说你昨天出城了？还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
苏夜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夜行者的刀柄上。
“别紧张。”赵虎摆了摆手，“我就是听说你手里有把好刀，想看看。上次你没让我看，这次总该给个面子了吧？”
“不给。”苏夜说。
赵虎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身后的五个人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把苏夜堵在巷子口。
“小兄弟，你这是在为难我。”赵虎的声音沉了下来，“林家在镇北关经营了三代，我赵虎在林家干了十五年。你一个外来的孤儿，扛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刀，就想在镇北关站稳脚跟？”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把刀给我。晶核也给我。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苏夜看着他的手，没有动。
“我说了，不给。”
赵虎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着苏夜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把手收回去，从腰后拔出那把阔刃长刀。刀刃在雾气中闪着寒光，刀身上有一道深深的血槽。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赵虎说，“在城内杀人动静太大，但打残你，林家还是兜得住的。”
他一挥手，身后五个人同时拔刀，朝苏夜围过来。
苏夜没有后退。他的夜眼在雾气中聚焦，锁定了每一个人的位置和动作。五个人，从五个方向包抄，速度不一。最左边那个最慢，刀举得太高，露出了腋下。最右边那个最快，但脚步不稳，重心前倾，容易失去平衡。
中间那个刀法最老练，刀尖朝前，脚步沉稳，是练家子。
苏夜没有等他们先动手。他猛地往前冲，朝最左边那个扑过去。
那人没想到苏夜会主动进攻，刀还没来得及落下，苏夜的夜行者已经刺入了他的肩膀。刀尖从肩胛骨下方切入，避开骨头，直入肌肉。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捂着肩膀往后退。
苏夜没有追击。他转身，夜行者横切，朝最右边那个人的手腕划去。
那人脚步不稳，重心前倾，收不住刀。夜行者的刀刃划过他的手腕，筋腱断裂，血喷涌而出。他的刀脱手飞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到五秒，两个人失去了战斗力。
剩下的三个人脸色变了。他们没想到这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出手这么狠，这么快。
赵虎的脸色也变了。他握紧长刀，往前迈了一步。
“一起上！”
三个人同时出手。中间那个刀法最老练的直刺苏夜的胸口，左边那个砍向他的左腿，右边那个从侧面劈向他的头部。
三把刀，三个方向，配合默契。
苏夜的夜眼同时捕捉到了三个人的动作。他能“看见”中间那个人的刀尖轨迹，能“看见”左边那个人砍刀的弧线，能“看见”右边那个人劈刀的角度。
他往左前方跨出一步，避开了中间那人的直刺。左边那人的砍刀从他的腿边划过，差一寸就砍到了。右边那人的劈刀落空，从他身后斩过，带起一阵风。
苏夜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夜行者刺入左边那人的大腿，刀尖穿过肌肉，从另一侧透出。那人惨叫着倒地，大腿上的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中间那人回刀再刺。苏夜侧身，刀尖擦着他的腰肋过去，划破了衣服，但没有伤到皮肉。苏夜的左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右手夜行者反手刺入他的小臂。
刀刃穿过小臂，卡在两根骨头之间。那人疼得脸都白了，刀脱手落地，跪在地上。
五个人，全部倒地。
赵虎还站着。他握着长刀，盯着苏夜，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你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
苏夜没有回答。他握着夜行者，朝赵虎走过去。
赵虎咬了咬牙，举起长刀，朝苏夜劈过来。
他的刀法比那五个人强得多。刀沉力大，每一刀都带着风声。苏夜没有硬接，他用夜眼观察赵虎的每一个动作，预判每一刀的落点，侧身、后退、滑步，一一避开。
赵虎砍了七八刀，一刀都没砍中。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刀势也慢了下来。
苏夜找到了破绽。
赵虎劈出第九刀的时候，重心前移，左脚离地。苏夜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冲，夜行者从下往上，刺入赵虎的腹部。
刀尖穿过皮甲，穿过肌肉，从后背透出来。
赵虎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长刀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露出的黑色刀尖，又抬起头，看着苏夜。
“你……你……”他的嘴唇在抖，话说不完整。
苏夜拔出夜行者。赵虎的身体晃了晃，往前扑倒，脸砸在碎石路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巷子里安静了。
六个人，躺了一地。有的在**，有的在流血，有的已经不动了。
苏夜站在巷子中间，浑身是血。有些是暗影狼的血，有些是刚才那六个人的血，分不清了。他的呼吸很重，手在发抖，但夜行者握得很稳。
他蹲下来，从赵虎身上搜出一个钱袋，里面装着十几枚下品晶石和几百文铜钱。他没有数，全部塞进怀里。又从其他五个人身上搜了一遍，凑了二十多枚下品晶石和一千多文铜钱。
然后他站起来，把夜行者插回腰后，转身走出了巷子。
他没有回客栈。
他去了猎人公会。
老陈头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册，看见苏夜进来，笔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苏夜满身的血和破烂的衣服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放下笔。
“怎么了？”
“赵虎带人拦我。”苏夜说，“要抢夜行者和晶核。”
“然后呢？”
“我杀了赵虎。伤了五个。”
老陈头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盯着苏夜的眼睛。
“你确定赵虎死了？”
“确定。”苏夜说，“一刀穿腹。”
老陈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他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
“你在这里等着。哪也不要去。”老陈头从墙上取下长弓，挎在肩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夜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把夜行者放在膝盖上，盯着门口。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老陈头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但表情还算平静。
“林家那边炸了锅。”老陈头坐下来，把长弓放在桌上，“林远山说要你的命。赵虎在林家干了十五年，是他的一条狗。狗死了，主人脸上挂不住。”
“然后呢？”苏夜问。
“我去找了赵铁山。”老陈头说，“赵铁山出面调解。我跟林远山说，赵虎带人在街上拦路抢劫，传出去林家的名声不好听。赵铁山也说，城内杀人动静太大，现在城外还有兽潮，先稳住局面要紧。”
“林远山答应了吗？”
“暂时答应了。”老陈头说，“但他要你赔一笔钱。赵虎的丧葬费，还有那五个人的医药费。”
“多少？”
“五十枚下品晶石。”
苏夜从怀里掏出那个钱袋，倒在柜台上。二十多枚下品晶石，不到两千文铜钱。他把从赵虎身上搜来的晶石和铜钱推过去，又从自己怀里掏出所有的铜钱，凑了大约三十枚下品晶石和三千文铜钱。
“不够。”苏夜说。
“我知道。”老陈头把晶石和铜钱收进抽屉里，“剩下的我先垫上。你以后慢慢还。”
苏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谢谢。”
“不用谢。”老陈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杀的赵虎，是林家的一条狗。林远山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要小心。”
苏夜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夜行者别在腰后。
“你先回客栈，换身衣服，处理一下伤口。”老陈头说，“明天一早还要出城清剿。”
苏夜推开猎人公会的门，走进雾气中。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客栈老头正在柜台后面擦桌子。老头看见苏夜浑身是血的样子，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药箱，推过来。
“里面有绷带和金疮药。自己弄。”
苏夜接过药箱，上楼，进了房间。
他脱掉破烂的衣服，用湿布擦掉身上的血。手掌上的伤口最深，是被树枝划的，有些地方还嵌着碎木屑。他用镊子把木屑挑出来，撒上金疮药，缠上绷带。膝盖上的擦伤不深，但面积大，涂了药膏，用纱布包了一层。
弄完这些，苏夜坐在床上，把夜行者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休息。
明天一早还要出城。
林家大宅，密室。
林远山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盏油灯。灯火在雾气中摇曳，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很长。
赵虎的尸体已经抬走了。地上还残留着血迹，几个仆人在用湿布擦拭。林远山看着那些仆人来来回回，没有说话。
仆人们擦完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密室安静了。
林远山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图案，一只睁开的眼睛，眼眶里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他把令牌放在桌上，对着油灯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密室角落里那片阴影。
“出来吧。”
阴影中走出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从头罩到脚，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的身上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像是一块石头，一片树叶，一缕雾气，融在黑暗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家主。”黑袍人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赵虎的事，我听说了。”
“赵虎不争气。”林远山的声音不急不慢，“我养了他十五年时间，他连一个刚来镇北关几天的孤儿都搞不定。”
“那个叫苏夜的年轻人，不简单。”黑袍人说，“他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知道。”林远山把令牌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老陈头带他去统领府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不像正常人。”
“所以林家主想怎么做？”
林远山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黑袍人。
“帮我杀个人。”
黑袍人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苏夜。”林远山说，“价格你开。”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五十枚中品晶石。”
林远山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还价。
“成交。”
黑袍人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密室恢复了安静。
林远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个孤儿，也敢在镇北关杀我林家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活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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