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从城门回到猎人公会的时候，老陈头正在柜台后面吃午饭。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块咸鱼。他看见苏夜进来，筷子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手怎么了？”
“没事。”苏夜说，“皮外伤。”
老陈头放下筷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拿起苏夜的左手翻过来看了看。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看不出伤口有多深。老陈头皱了皱眉，没有追问，转身走回柜台后面，继续吃饭。
“吃了没？”
“没有。”
老陈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碗，拨了半碗米饭，夹了几筷子咸菜，推过来。苏夜没有客气，坐下来吃了。米饭是凉的，咸菜咸得发苦，但他吃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务。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皮甲，正是之前在柜台旁边站着的那个小张。他的脸色不太好，进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像是怕有人跟着。
“陈老。”小张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林家在悬赏。”
老陈头放下筷子。“悬赏什么？”
“苏夜。”小张看了苏夜一眼，“林家放出话，谁能把苏夜的人头带过去，赏一百枚下品晶石。”
老陈头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回去吧，这几天少在外面晃。”
小张转身走了。门关上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很久。老陈头拿起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和窗外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一百枚。”老陈头说，“你的命现在值一百枚下品晶石了。”
“昨天还只值五十枚。”苏夜说，“涨得挺快。”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苏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低着头继续吃饭，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他的命，而是别人的。
“你打算怎么办？”老陈头问。
“先吃完。”苏夜说。
老陈头摇了摇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
“林远山这个人，睚眦必报。你杀了赵虎，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悬赏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还会派人。
苏夜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
“陈老，林家到底什么来头？”
老陈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该不该说。他把烟杆重新点上，吸了两口，然后开口了。
“林家来镇北关，是三代以前的事。林家老爷子带着一队人过来，帮着修城墙、建镇魂石、组织人手猎杀怪物。镇北关能有今天，林家有功劳的。”
“但林家的底子不干净。”老陈头的声音压低了，“林家老爷子来镇北关之前，是干什么的，没人知道。有人说他是军队逃兵，有人说他是流放的犯人，还有人说他是某个被灭门的世家余孽。不管哪种说法，有一点是确定的，林家不是普通的商贾人家。”
“他们垄断矿石和晶核交易，表面上是做生意，暗地里在干什么，没人知道。赵铁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林家每年给军队提供粮饷和军械。没有林家，镇北关守不住。”
苏夜没有说话。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查林家？”
“不能等死。”苏夜说。
老陈头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杆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你要查林家，得找王麻子。”
苏夜抬起头。
“王麻子在镇北关做了二十年生意，黑白两道都沾。他知道的事情，比我和赵铁山加起来都多。”老陈头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钉子上取下一把钥匙，扔给苏夜，“去城南黑市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
苏夜接过钥匙，站起来。
“小心点。”老陈头说，“王麻子这个人，嘴严，但心黑。他要什么价，你别急着答应，回来跟我说。”
苏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城南黑市在镇北关的东南角，是一片低矮破旧的棚户区。街道狭窄，路面坑坑洼洼，两旁的房屋用木板和油毡搭成，歪歪斜斜，像是随时会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混着雾气，让人喉咙发紧。
苏夜顺着老陈头给的地址，找到了一间挂着“王记杂货”牌子的铺子。铺子不大，门口堆着几口破缸和一堆烂木头，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苏夜走进去。
王麻子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嘴里叼着烟杆，眯着眼睛，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小兄弟，好久不见。”王麻子把烟杆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听说你最近干了件大事。赵虎死了，你干的？”
“嗯。”
王麻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手缠着的绷带上停留了两秒。
“林家在悬赏你，一百枚下品晶石。你不在猎人公会躲着，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老陈头让我来的。”
王麻子的表情变了一下。
“陈老让你来的？”王麻子把烟杆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说吧，要什么？”
“林家的底细。”
王麻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林家的底细，值钱。”王麻子竖起三根手指，“三十枚下品晶石。”
苏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二十多枚下品晶石，还有一堆铜钱。他把晶石和铜钱全部倒在柜台上，推过去。
“二十枚。剩下的欠着。”
王麻子看着柜台上的晶石和铜钱，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们拢到一起，塞进抽屉里。
“行。陈老的面子，我给了。”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铺在桌上。苏夜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镇北关城外的一些位置。有的画着圆圈，有的画着叉，有的写着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林家明面上做矿石和晶核生意，暗地里在倒卖矿石。”王麻子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往北走，迷雾森林边缘有一条废弃的矿道。林家在那里建了一个秘密仓库，把从永夜王国收购的矿石运过去，然后转运到别的地方。”
“转运到哪？”
王麻子看了苏夜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暗夜教宗。”
苏夜的手按在了夜行者的刀柄上。
“林家跟暗夜教宗有来往？”
“不光是来往。”王麻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林家向暗夜教宗提供矿石，暗夜教宗给林家提供晶核和武器。两边做了十几年的生意，没人知道。赵铁山不知道，老陈头不知道，整个镇北关，知道这件事的，不超过五个人。”
“你怎么知道的？”
王麻子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做生意，靠的就是消息。消息值钱，命也值钱。我告诉你这些，是看在陈老的面子上。但你得记住，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就不认了。”
苏夜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把每一条标注都刻进记忆宫殿里。
“还有一件事。”王麻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条，推过来，“黑风寨最近在迷雾森林边缘活动，截了林家一批货。林远山派人去交涉，黑风寨不放人，两边闹翻了。”
苏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地点，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黑风寨跟林家不是一伙的？”
“以前是。”王麻子说，“现在不是了。黑风寨寨主是个贪得无厌的人，林家的货他截了，林家的人他也扣了。林远山现在焦头烂额，一边要对付你，一边要处理黑风寨的事。”
苏夜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谢了。”
“不用谢。”王麻子重新拿起烟杆，点上，吸了一口，“你欠我十枚下品晶石，记得还。”
苏夜转身走出了杂货铺。
他回到猎人公会的时候，老陈头正在柜台后面写东西。看见苏夜进来，放下笔。
“王麻子怎么说？”
苏夜把王麻子说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林家倒卖矿石给暗夜教宗，黑风寨截了林家的货，两边闹翻了。老陈头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在桌面上敲得越来越快。
“暗夜教宗。”老陈头的声音很低，“林家跟暗夜教宗有来往，这事麻烦了。”
“您之前不知道？”
“知道一些，但没有证据。”老陈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的雾气，“林家三代经营，根深蒂固。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们。”
“如果有证据呢？”
老陈头转过身，看着苏夜。
“你想怎么做？”
“夜探林家。”苏夜说，“找证据。”
老陈头盯着苏夜，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
“林家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林家大宅有守卫，有暗哨，还有符文阵。你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有夜眼。”苏夜说。
老陈头沉默了很久。他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宅院地图。
“这是林家大宅的布局图。我年轻的时候画的，不一定全，但大致位置不会错。”老陈头把地图推过来，“林家宅邸分三进。前院是会客的地方，守卫最多。中院是林家人住的地方，守卫少一些，但有暗哨。后院是林远山的书房和密室，守卫最少，但符文阵最密集。”
苏夜把地图上的每一条路、每一间房、每一个标记都刻进记忆宫殿里。
“符文阵的阵眼在后院的井里。”老陈头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如果你能找到阵眼，破坏它，符文阵就废了。但阵眼有守卫，至少两个人，都是修炼者。”
苏夜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去？”
“今晚。”苏夜说。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劝阻。
“小心点。”
苏夜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推门出去了。
雾气比下午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十米。黄昏期快结束了，深夜期要到了。街上几乎没人了，只有几个巡逻的守卫提着灯笼在雾气中穿行，橘红色的火光像是漂浮在灰白色海洋中的孤岛。
苏夜没有回客栈。他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蹲下来，把老陈头给的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家大宅的位置，内城东南角，占地三亩，三进院落，后院有一口井，井里有符文阵的阵眼。
守卫分布，前院八到十个人，中院四到六个人，后院两个人。都是修炼者，境界不高，开光境到凝气境。但后院那两个，老陈头说“至少两个人，都是修炼者”，没有说具体境界。
苏夜把夜行者从腰后拔出来，检查了一遍刀刃。黑色的刀身上没有反光，像是从黑暗中切下来的一块。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进雾气中。
他要去林家大宅。
夜探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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