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领府的会议没有持续太久。
赵铁山定下“明天一早出城清剿”的调子，林远山点了头，老陈头领了命，事情就算定了。苏夜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雾气从门外涌进来，灰白色的雾丝缠绕在门槛上，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在试图抓住什么。
“你先回去。”老陈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一早出城，今天好好休息。”
苏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统领府。
但他没有回客栈。
他沿着内城的青石板路往外走，穿过内城门，穿过外城的集市，一直走到城门口。疤脸守卫正在指挥手下加固城门，看见苏夜，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出去看看。”苏夜说。
疤脸守卫皱起眉头，“出去看看？外面不是有大量怪物朝这边靠近吗？你现在出去做什么？”
“先看看情况。”苏夜说，“不深入，就在边缘。”
疤脸守卫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随便你。小心点。有事赶紧跑。”
苏夜从城门侧边的小门挤了出去，走进雾气中。
城外，雾气比早晨浓了一些。能见度从四五十米降到了三十米左右。苏夜没有走平时那条路，而是往右拐，朝迷雾森林边缘的一座小山丘走去。那是他早上观察兽潮的地方。
走了大约一刻钟，苏夜到了山丘脚下。他爬上去，蹲在岩石上，朝迷雾森林深处望去。
夜眼在雾气中聚焦。
二百米内，那些能量波动还在。灰白色、亮白色、淡黄色、暗红色，各色光芒在雾气中闪烁。数量比早上少了一些，但依然密密麻麻。
苏夜的目光扫过整个视野，试图找到那只暗紫色的光芒。
没有。
那团暗紫色的光芒不在二百米内。也许在更深处，也许已经移动到了别的地方。
苏夜从岩石上滑下来，决定再深入一些。
他沿着山丘北面的缓坡往下走，走进了迷雾森林的边缘地带。树木越来越密，树干上的黑色苔藓越来越厚，空气中腐烂的气息越来越浓。他的夜眼始终保持在最大视野，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走了大约一刻钟，苏夜突然停下来。
他的夜眼捕捉到了什么。在左前方一百五十米外，有一团暗红色的光芒。不是早上那种暗红色，是一种更深、更浓的红色，像快要凝固的血浆。
光芒的大小比暗影鼠大一倍，形状不是圆形，而是类似于犬科动物的轮廓。
暗影狼。
苏夜蹲下来，藏在灌木丛后面，用夜眼仔细观察。
一只。只有一只。
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在原地打转，像是在嗅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它的能量波动频率比暗影鼠快得多，暗红色中夹杂着几缕暗紫色。二阶低品，但比早上那只精英怪弱一些。
苏夜握紧了夜行者的刀柄。
一只落单的暗影狼。
老陈头说过，暗影狼是群居动物，从不单独行动。落单的，要么是被驱逐出狼群的弱者，要么是斥候。不管是哪种，杀了它，都能削弱狼群的力量。
苏夜没有贸然冲上去。他环顾四周，用夜眼扫了一遍方圆二百米的地形。
左前方有一棵倒下的枯树，树干粗壮，枝叶已经腐烂，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枯树后面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一块突出的岩石。右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地面平坦，没有任何遮挡。
苏夜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形图。
他可以从枯树后面绕过去，从侧面接近那只暗影狼。枯树和灌木丛能遮挡他的身影，岩石能作为退路。如果暗影狼发现他，他可以退到岩石后面，利用岩石挡住它的扑击。
苏夜猫着腰，从灌木丛中穿行，朝枯树的方向摸过去。
夜行者的刀鞘被他用手按住，防止撞击发出声响。脚步轻抬轻放，踩在腐殖质上几乎没有声音。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暗影狼还在原地打转，没有发现他。
苏夜在枯树后面停下来，从树干后面探出头，盯着那团暗红色的光芒。距离五十米，他能看清暗影狼的轮廓。肩高一米，体长近两米，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毛发，四肢修长，爪子像弯钩一样嵌入地面。它的耳朵竖立着，不时转动方向，捕捉周围的声音。
苏夜屏住呼吸，从腰后拔出夜行者。
黑色的刀身在雾气中没有反光，像是从黑暗中切下来的一块。他把刀握在手里，刃口朝下，从枯树后面绕出来，朝暗影狼的方向移动。
四十米。三十米。
暗影狼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它听见了什么。不是苏夜的脚步声，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是气味。暗影狼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头转向苏夜的方向。
苏夜没有犹豫。他加速冲了上去。
二十米的距离，他用了几秒。暗影狼看见他了，后腿蹬地，朝他扑过来。暗红色的眼睛在雾气中闪烁，嘴巴张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
苏夜侧身一闪，夜行者横切，划向暗影狼的腹部。
刀刃切开毛皮，切入肌肉。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苏夜一手。暗影狼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但它没有死。
二阶怪物的生命力比一阶强得多。暗影狼挣扎着爬起来，腹部裂开一道长长的伤口，内脏几乎要涌出来。它的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暴戾、嗜血、疯狂。
苏夜没有给它第二次机会。
他冲上去，夜行者刺入暗影狼的脖颈，一刀贯穿。暗影狼的四肢在地上刨了几下，然后不动了。暗红色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最后彻底消失。
苏夜拔出刀，退后两步，喘着气。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杀二阶怪物。
他蹲下来，从暗影狼的胸腔里取出一枚晶核。暗红色，比一阶晶核大一倍，握在手心里滚烫，像是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炭。杂质也比一阶晶核强得多，光是握在手里，苏夜就感觉到一股暴戾的情绪在冲击他的意识。
二阶晶核。他暂时不打算吸收。
苏夜把晶核收进怀里，正要站起来，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树叶摩擦声，是嚎叫。
从迷雾森林深处传来的，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苏夜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用夜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在二百米外，有十几团暗红色的光芒正在快速移动。它们不是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有方向、有组织地朝他这边冲过来。
暗影狼群。
不是一只，是十几只。
苏夜转身就跑。
他没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那是开阔地，没有遮挡，跑不过狼群。他朝右前方那片茂密的树林跑，那里的树木密集，暗影狼的速度会被限制。
夜眼在他眼前展开一幅动态的地图。他“看见”了每一棵树的位置、每一块岩石的轮廓、每一条可能的逃跑路线。暗影狼群在他身后追赶，速度比他快得多。二百米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苏夜咬紧牙关，拼命地跑。夜行者在腰后颠簸，刀鞘撞击着他的腰胯，但他顾不上调整。他的夜眼锁定前方一棵粗壮的橡树。树干直径超过一米，树冠茂密，可以爬上去。
暗影狼不会爬树。
五十米。三十米。苏夜冲到橡树下面，把夜行者插回腰后，双手抱住树干，往上爬。树皮粗糙，刮着他的手掌和膝盖，但他顾不上疼。
他爬到第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转过身，往下看。
十几只暗影狼已经追到了树下。它们围成一圈，仰头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在雾气中闪烁，像是在说，你跑不掉的。
苏夜喘着气，坐在树枝上，盯着下面的狼群。
暗红色的光芒密密麻麻，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在狼群的最后面，有一团更大的光芒。暗紫色，带着黑色的纹路。
暗影狼王。
苏夜的心沉了下去。
他在树上，狼群在树下。他暂时安全，但也暂时被困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狼群没有离开。它们在树下徘徊，有的蹲下来，有的走来走去，有的用爪子刨树干。那只暗影狼王站在最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暗紫色的眼睛始终盯着苏夜。
苏夜靠在树干上，把夜行者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他开始思考。
老陈头说过，暗影狼的耐力不如人类。如果他能在树上撑到天亮，狼群可能会撤退。但现在是下午，离天亮还有十几个时辰。他不可能在树上撑那么久。没有水，没有食物，而且他需要睡觉。
他不能等。
苏夜站起来，站在树枝上，用夜眼观察周围的地形。
在狼群包围圈的左侧，有一个缺口。那里的树木稀疏，地面崎岖，有一道干涸的沟壑。沟壑不深，但能遮挡身形。如果他能从树上跳到另一棵树，从树冠上移动，越过狼群的包围圈，然后跳进那条沟壑里，也许能跑掉。
苏夜把夜行者插回腰后，深吸一口气，从树枝上跳起来，抓住另一棵树的树枝。
树枝晃动，树叶沙沙作响。树下的狼群骚动起来，嚎叫声此起彼伏。
苏夜没有停。他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手抓、脚蹬、身体在空中荡来荡去。夜眼帮他计算每两棵树之间的距离、每一个落脚点的位置。
他在树冠上移动，像一只猴子。
狼群在树下追着他跑，嚎叫声越来越密集。
苏夜跳过了五棵树，终于到了包围圈的边缘。他看了一眼下面的沟壑。距离地面大约四米，沟壑里堆满了落叶和枯枝，看不清深浅。
没有时间犹豫了。
苏夜从树枝上跳下去，落在沟壑里。落叶和枯枝接住了他，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爬起来，顺着沟壑往前跑。
夜眼在他眼前展开一条清晰的路线。沟壑的尽头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一片乱石坡，乱石坡下去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通向迷雾森林的边缘，通向镇北关的方向。
苏夜在沟壑里跑，在灌木丛中钻，在乱石坡上滚。他的衣服被荆棘划破，手掌被石头磨破，膝盖磕在岩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
身后的嚎叫声越来越近。
狼群追上了他。
苏夜从乱石坡上滑下去，落进干涸的河床里，然后沿着河床往镇北关的方向跑。
河床里的石头硌脚，他的鞋子已经磨破了，脚底板疼得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他“看见”了，身后有十几团暗红色的光芒，正在快速逼近。
他跑出了河床，跑进了开阔地。镇北关的城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镇魂石的蓝色荧光像是指引方向的灯塔。
苏夜拼尽全力，朝城墙跑去。
身后的嚎叫声突然停了。
苏夜没有回头。他继续跑，跑过开阔地，跑过碎石路，跑到城门口。
疤脸守卫看见他，脸色大变，赶紧打开小门，把他拉了进去。
“你怎么搞成这样？”疤脸守卫蹲下来，看着他。
苏夜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暗影狼的血。但他的衣服被荆棘划得稀烂，手掌和膝盖全是擦伤。
苏夜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外。
雾气中，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停在开阔地的边缘，没有再靠近。
它们不是追不上他。
它们是在驱赶他。
苏夜站起来，走到城墙上，往下看。
狼群在开阔地的边缘徘徊，暗红色的眼睛在雾气中闪烁。它们没有离开，也没有冲过来，就那么站在城外的雾气中，像一道暗红色的线，把镇北关和迷雾森林隔开了。
苏夜的夜眼穿透雾气，看向更远的地方。
在迷雾森林深处，还有更多的暗红色光芒。它们不是散乱地分布，而是有规律地排列，像一张网，把整个迷雾森林的边缘都围了起来。
苏夜突然明白了。
狼群不是在追他。
它们是在把他往一个方向赶。
他回想自己逃跑的路线。从橡树往左跳，经过五棵树，跳进沟壑，跑进灌木丛，滑下乱石坡，跑进河床，跑出开阔地。
每一条路，都是狼群留给他的。
它们本可以在任何一个节点截住他，但它们没有。它们只是在他身后追，不给他时间思考，逼他一直往前跑。
而他跑的方向。
苏夜抬起头，看向迷雾森林深处。
那团暗紫色的光芒，还在原地。没有移动，没有靠近，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狼群的最深处，像一只蜘蛛，在等待猎物落入它的网中。
他被驱赶的方向，正是狼群主力的埋伏圈。
苏夜握紧了拳头。
夜行者的刀柄在他掌心里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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