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坐在柜台后面，把左臂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绷带缠得紧，勒得伤口发疼，但不这样血止不住。他把夜行者放在柜台上，盯着刀身上的血痕，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战斗。陈虎被钉在墙上，不知道是死是活。那两个杂鱼杀手一个昏了，一个跑了。巷子里还有冰刃融化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像有人在敲钟。
门被推开了。
苏夜的手按在夜行者的刀柄上，抬起头。
银发少女站在门口。
她没有走进来，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雾气在她身后翻涌。银白色的长发被夜风吹起，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的手里没有冰刃，斗篷的兜帽还是没有戴，露出整张脸。瓷白的皮肤，银白色的眼睛，眉宇间那股疲惫还在。
“不让我进去？”她的声音很轻，不带什么情绪。
苏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夜行者从柜台上拿起来，别在腰后。
“进来。”
银发少女跨过门槛，走进大厅。她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怪物标本，扫过柜台，扫过苏夜左臂上缠着的绷带，最后落在他的脸上。她走到柜台对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你的伤不轻。”她说。
“死不了。”苏夜说，“你是谁？”
“沈灵薇。”
“从哪来？”
“北方。”
“来镇北关做什么？”
沈灵薇看了他一眼。那双银白色的眼睛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敌意。她像是在判断什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找一个人。”
“谁？”
“你不认识。”
苏夜盯着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她的斗篷上沾着雾气凝结的水珠，肩膀处的布料湿了一片。
“刚才为什么要救我？”苏夜问。
沈灵薇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想该怎么说。“路过。”
“路过？”
“我住在隔壁的客栈。听见打斗声，出来看看。”她的语气很平淡，不像在撒谎，但也不像是在说实话。
苏夜没有追问。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水，推过去。沈灵薇看了一眼杯子，没有接。
“你是猎人公会的？”她问。
“见习猎人。”
“你杀了林家的人？”
苏夜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镇北关就这么大。赵虎死在街上，林家在悬赏，谁不知道？”沈灵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一百枚下品晶石，你的命还挺值钱。”
苏夜没有说话。
沈灵薇放下杯子，看着他。“你杀赵虎的时候，用的是那把刀？”
苏夜的手按在夜行者的刀柄上。“是。”
“刀法不错。但你修为太低了。那个叫陈虎的，凝气境巅峰，你打不过。他的刀再落下来一寸，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所以你才出手？”
“我说了，路过。”
苏夜盯着她看了几秒。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银白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苏夜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你不是纯人类吧？”苏夜问。她的发色、瞳色、肤色，都和他见过的任何人类不一样。镇北关的人类头发是黑色或深褐色的，眼睛是棕色或黑色的，皮肤是黄褐色或苍白的。沈灵薇的银白色头发和眼睛，瓷白的皮肤，在整个镇北关找不出第二个。
沈灵薇的手指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目光从苏夜脸上移开，看向墙上的怪物标本。
“我母亲是精灵族。”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事。
苏夜沉默了片刻。精灵族。月影王国。他在老陈头的教学里听说过，月影王国在北边，住着精灵族，擅长灵药种植和符文制作。那是暗夜星五大势力之一，离镇北关很远。
“所以你从北方来。月影王国？”
沈灵薇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块暗影鼠的头骨标本。灯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侧。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奇？”她没有回头。
“你对每个陌生人都出手相救？”
沈灵薇转过身，看着苏夜。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苏夜说不清的表情。
“我说了，路过。”
“你不像个会路过的人。”
沈灵薇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回椅子边，坐下来。她把斗篷的领口拢了拢，遮住下巴。
“我要在镇北关待一段时间。”她说，“找一个人。可能需要帮手。”
“所以你救我，是为了让我欠你人情？”
“你欠我一条命。”沈灵薇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我不需要你还。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在那条巷子里。”
苏夜盯着她，没有说话。
沈灵薇也盯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雾气从门缝里涌进来，灰白色的雾丝在两人之间飘过。
“你住哪？”苏夜问。
“隔壁。老张客栈。”
苏夜愣了一下。老张客栈，就是他住的那家。他从来没在客栈里见过她。
“我住在后院。”沈灵薇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不常出门。”
苏夜点了点头。
“陈虎还钉在巷子里。”沈灵薇说，“你不处理一下？”
苏夜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巷子里，陈虎还被冰刃钉在墙上，低着头，不知道是死是活。冰刃已经融化了一半，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另外两个杂鱼杀手一个昏着，一个跑了。
苏夜走回大厅，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根绳子，走到巷子里，把昏迷的那个杀手绑了，拖到墙角。然后走到陈虎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呼吸很弱，但没死。
苏夜没有拔冰刃。他转身走回大厅，关上门。
“他还没死。”苏夜说。
“命硬。”沈灵薇说。
苏夜坐下来，把夜行者从腰后取下来，放在柜台上。沈灵薇的目光落在夜行者上，盯着刀身看了几秒。
“这把刀……”她的话没有说完。
“怎么了？”
沈灵薇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低下头，看着夜行者。她的目光从刀柄移到刀刃，从刀刃移到刀身上的纹路。那两个古字，“夜行”，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沈灵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夜的手按在刀身上。“你见过？”
“不确定。”沈灵薇直起身，退了一步，“也许是我记错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雾气从外面涌进来，裹住她的身体。
“我住在后院第三间。”她没有回头，“有事可以来找我。”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沈灵薇停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跨过门槛，走进雾气中。银白色的长发在雾气里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雾幕后面。
苏夜站在柜台旁边，盯着门口。
她到底是谁？
她说见过夜行者，在哪里见过？
她说在找一个人，找谁？
苏夜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收进记忆宫殿里，等着以后解答。
他走到巷子里，把冰刃从墙上拔出来。冰刃已经融化了大半，只剩下一小截钉在墙里。他用力一拔，冰刃断了，半截留在陈虎的肩膀里。陈虎闷哼一声，从墙上滑下来，瘫在地上。
苏夜没有管他。他转身走进猎人公会，关上门，把门栓插上。
大厅里安静了。只有墙上的怪物标本在灯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苏夜坐下来，把夜行者放在膝盖上，盯着刀身上的两个古字。
“夜行。”
沈灵薇说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把刀。
在哪里？
苏夜闭上眼睛，把今晚的每一帧画面都刻进记忆宫殿里。陈虎的刀，冰刃的寒光，沈灵薇银白色的眼睛，她看夜行者时的表情。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后院，推开老陈头的房门。老人还在睡，呼吸平稳。苏夜看了他一眼，关上门，回到大厅。
他没有回客栈。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把夜行者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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