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回到老张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黄昏期的雾气比日间期浓了一倍，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街道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巡逻的守卫提着灯笼在雾气中穿行，橘红色的火光像是漂浮在灰白色海洋中的孤岛。
客栈老头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今天出城了？”
“嗯。”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少胳膊少腿。确认完整无缺后，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苏夜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百五十文铜钱，放在柜台上。
“续三天房费。”他说。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铜钱，没有立刻收。他拿起算盘拨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上次付的三天房费，到今天早上到期。你今天白天没住，不算钱。从今晚开始，三晚，一百五十文，正好。”
他把铜钱收进抽屉里，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行了。上去吧。”
苏夜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木板床、桌子、脸盆架、钉着铁条的窗户。苏夜把夜行者从腰后取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十二枚灰白色的晶核。
这是昨天猎杀暗影鼠收获的。一阶晶核，指甲盖大小，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微弱的温热。
加上前天晚上吸收的那一枚，他手里已经有过十三枚晶核了。但那枚早已化为粉末，剩下的就是这十二枚。
苏夜拿起一枚，放在眼前端详。
这就是怪物体内的能量核心，吸收它可以变强。但晶核里有杂质，吸收多了会出问题。
苏夜把晶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雾气比刚才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十米。远处内城方向的灯火在雾气中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林家大宅的方向，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像是黑暗中一只充血的眼睛。
苏夜关好窗户，坐回床边。
他拿起一枚晶核，握在掌心。
记忆深处再次涌出一些碎片怎么吸收晶核、怎么引导能量在经脉中运行、怎么用晶核中的灵力淬炼身体。这具身体的本能，或者说这个世界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常识，正在告诉他该怎么做。
苏夜盯着掌心的晶核，深吸一口气，开始引导。
温热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
晶核中的能量像一条小溪，缓缓流入他的手掌，沿着手臂的经脉向上攀升。那股能量是温热的，带着一丝暗影鼠残留的兽性，暴戾、嗜血、混乱，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意识。
苏夜咬了咬牙，把那根“刺”压了下去。
能量继续上行，穿过肩膀，进入胸口，汇入丹田。
丹田里已经有一丝灵力了，那是前天晚上吸收第一枚晶核后留下的，很微弱，像一小洼水。现在，新的能量涌入，丹田里的灵力多了一些，像是往小洼里又倒了一瓢水。
苏夜摊开手掌，晶核变成了透明的粉末，从指缝间滑落。
他握了握拳。力量增加了，不多，但能感觉到。
苏夜又拿起一枚晶核，继续吸收。
第二枚。第三枚。
每一枚晶核都带来一股温热的能量，也带来一根“刺”。那些“刺”扎进他的意识，有的浅，有的深，有的像针尖，有的像鱼钩。苏夜每一次都要用力把它们压下去，不让它们影响自己的神智。
到第三枚的时候，他感觉太阳穴开始发胀。
不是剧痛，是一种沉闷的胀，像是有人用手指从里面往外顶。脑子里的思绪变得不那么清晰了，像隔了一层薄雾。
苏夜放下第四枚晶核，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
不是用夜眼去看，是休息。
过了大约一刻钟，那种胀痛消退了一些，但太阳穴还是隐隐不舒服。
苏夜睁开眼睛，把剩下的晶核收起来。九枚，加上已经吸收的三枚，他手里还有九枚没动。他决定不再继续。
他需要去找老陈头问清楚。
第二天清晨，苏夜准时醒来。
雾气比昨天薄了一些，能见度大约四五十米。他洗了脸，把夜行者别在腰后，下楼。
客栈老头已经在柜台后面了，面前摆着一碗稀粥和半块黑面包。
“吃了再走。”老头把碗往苏夜的方向推了推。
苏夜没有客气，坐下来把粥和面包吃了。
“今天还出城？”老头问。
“不出城。去猎人公会。”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苏夜推门出去，走进雾气中。
猎人公会刚开门，里面只有两三个人。老陈头不在柜台后面，后院传来磨刀的声音。
苏夜穿过大厅，推开后面的门。
老陈头正蹲在院子里磨一把长刀，磨刀石上浇了水，刀刃划过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抬起头看了苏夜一眼，低下头继续磨。
“来了？”
“来了。”
苏夜走过去，在老陈头对面蹲下来。
“我昨晚吸收了晶核。”苏夜说。
老陈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吸收了多少？”
“三枚。”
“感觉怎么样？”
“力量增加了，但太阳穴发胀。”苏夜说，“脑子像隔了一层雾。”
老陈头放下磨刀石，把长刀拿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然后插回腰后的刀鞘里。
“那就是杂质的反应。”老陈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晶核里的能量不是纯净的，里面有怪物的残留意识。你吸收得越多，杂质堆积得越多。”
“会怎么样？”苏夜问。
老陈头走到木架旁边，拿起一块暗影鼠的头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轻的，脾气变暴躁，容易发怒，夜里睡不安稳。”他把头骨放回去，“重的，失去理智，变得跟怪物一样，只知道杀，只知道吃，六亲不认。”
他转过身，看着苏夜。
“镇北关以前有个猎人，实力很强，一个人能杀二阶怪物。但他贪，每天吸收十几枚晶核，三个月后疯了。半夜冲出城，再也没有回来。”
苏夜沉默了片刻。
“有办法解决吗？”
“有。”老陈头走回屋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枚淡青色的药丸，递给苏夜。
“净心丹。人级丹药，专门净化晶核杂质的。”
苏夜接过来，看了看。药丸很小，只有黄豆大，表面光滑，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多少钱？”苏夜问。
“三十枚下品晶石一枚。”老陈头说，“你现在买不起。”
苏夜沉默了。三十枚下品晶石，按兑换比例是三万文钱。他手里只有两千多文铜钱和九枚一阶晶核，差的太远。
“买不起也没关系。”老陈头把瓷瓶收回抽屉里，“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修炼功法。”老陈头说，“用功法修炼出来的灵力，去冲淡晶核里的杂质。就像清水冲污水，你身体里的灵力越多，杂质的影响就越小。”
他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苏夜。
“这是公会的基础功法，《清心诀》。人级下品，不算什么好东西，但胜在稳妥，不会走火入魔。你拿去练，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一个时辰。用功法修炼出来的灵力去包裹那些杂质，慢慢把它们化掉。”
苏夜接过册子，翻开。上面画着人体的经脉图，标注着灵力的运行路线。
“功法修炼慢，但安全。”老陈头说，“晶核修炼快，但有副作用。你两个一起用，用晶核提升修为，用功法净化杂质。两条腿走路，比一条腿稳。”
苏夜把册子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老陈头看着他，“你吸收晶核的时候，一次不要超过三枚。三枚已经是极限了。循序渐进，慢慢来。”
“知道了。”苏夜说。
“行。今天不出城，你就在后院练功。”老陈头拿起磨刀石，继续磨刀，“不懂的问我。”
苏夜走到院子角落里，盘腿坐下来，翻开《清心诀》。
册子上的经脉图很详细，每一条灵力的运行路线都用红线标注了出来。苏夜用记忆宫殿把整本册子刻进脑子里，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按照图中的路线引导体内的灵力。
丹田里那点微弱的灵力缓缓流动，沿着经脉向上，经过胸口、肩膀、手臂，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丹田。
一圈。两圈。三圈。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每经过一个穴位，就带走一丝杂质。那些堆积在意识深处的“刺”，被灵力冲刷着，一点一点地消融。
苏夜感觉太阳穴的胀痛在减轻。
他继续运转功法，一圈又一圈，直到体内的灵力消耗殆尽，才停下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老陈头不在院子里，磨刀石和长刀也不在了。苏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走回屋里。
老陈头正在柜台后面吃午饭，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块咸鱼。他看见苏夜，指了指柜台上的另一个碗。
“你的。”
苏夜没有客气，坐下来把饭吃了。
“练得怎么样？”老陈头问。
“太阳穴不胀了。”苏夜说。
“那就对了。”老陈头夹起一块咸鱼，嚼了嚼，“功法修炼，就是为了解决晶核的副作用。你以后白天出城猎杀，晚上回来吸收晶核，然后练功法净化杂质。坚持下去，修为会慢慢涨上去。”
苏夜点了点头。
“下午还练吗？”他问。
“练。”老陈头放下筷子，“但下午不练功，我教你认草药。月影王国那边的人会炼丹，咱们这边的人不会，但草药还是要认识的。万一在城外受了伤，能找到草药救命。”
下午，老陈头从柜子下面拿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十种晒干的草药。他一种一种地拿出来，告诉苏夜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有什么功效。
苏夜用记忆宫殿全部记下来。
“这是凝血花，止血用的。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止住大部分出血。”
“这是月光草，疗伤用的。煮水喝，能加速伤口愈合。”
“这是冰心莲，净化杂质用的。比净心丹便宜，但效果也差一些。你以后可以买这个。”
苏夜把每一种草药的名字、形状、功效都刻进脑子里，整整齐齐地码在记忆宫殿的抽屉里。
老陈头又教了他半个时辰，直到木箱里的草药全部认完。
“行了。今天就到这。”老陈头把木箱收起来，“你回去休息。明天可能还要出城。”
苏夜站起来，把《清心诀》册子揣进怀里，把夜行者别在腰后，推门出去了。
街道上的雾气比中午浓了一些，黄昏期快到了。苏夜加快脚步，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老张客栈。
客栈老头正在门口卸门板，看见苏夜，点了点头。
苏夜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
他把怀里的晶核拿出来，数了数九枚。前天晚吸收了上一枚，昨晚吸收了三枚，一共四枚。手里还剩九枚。
苏夜拿起一枚晶核，握在掌心。
他想起老陈头的话一次不要超过三枚。昨晚已经吸收了三枚，今晚不能再贪了。
但他可以再吸收一枚，凑够两天的量？
苏夜犹豫了一下，把晶核放下了。
老陈头说“一次不要超过三枚”，而不是“一天不要超过三枚”。
他重新拿起那枚晶核，开始吸收。
能量涌入，杂质扎进意识。苏夜咬着牙，把杂质压下去，然后立刻运转《清心诀》，用功法修炼出来的灵力去冲刷那些杂质。
一枚。
完成后，他感觉还好。太阳穴没有发胀，脑子还算清醒。
苏夜又拿起一枚。
第二枚。
吸收完，太阳穴开始微微发胀，但还能忍受。他没有再拿第三枚，而是盘腿坐在床上，运转《清心诀》，把今晚吸收的两枚晶核带来的杂质冲刷掉。
灵力在经脉中一圈一圈地流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夜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敲门声，不是风声，是嚎叫。
从城外传来的。
苏夜睁开眼睛，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雾气很浓，能见度不到十米。看不见城墙，看不见城外，只能看见灰白色的雾海在黑暗中翻涌。
但声音穿透了雾气。
一声接一声，高亢、尖锐、悠长，像是在呼唤什么。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苏夜的夜眼看不见那些声音的主人，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是狼。
暗影狼。
它们在城外嚎叫。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又像是在集结。
苏夜站在窗边，手按在夜行者的刀柄上，听着那些嚎叫声。
雾气中，嚎叫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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